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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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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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野神】夜色之盡。

【野神】夜色之盡。

 

 【壹。】

  旭日初升,雲霞被朝陽染成紫橘相融的奇妙色彩,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上有如海市蜃樓般,有種不真切的美感。兩個男孩抱膝依偎在河堤上,沾在茵茵綠草上的露水沁濕了他們的衣服,略重的濕氣卻讓他們清醒不少。美不勝收的風景倒影在他們天真純淨的瞳仁裡,眼底下一重深刻的黑影頓時顯得微不足道,只有嘴角上翹的弧度證明了徹夜未眠的價值。

 

  盛夏之時,高掛在天的太陽最是毒辣。他們各自從所屬的學校偷偷逃課,約好了要在秘密基地裡好好感受所謂的「青春」。兩個少年的身影在河堤上你追我逐,嘻笑打罵,顧不得被曬得通紅的後頸正在微微刺痛。終於,那個汗流得不成樣子的男生,被另一個較為矮小瘦弱的少年淘氣地要推進水裡去。男生一個不穩,驚呼一聲,下意識緊抓住了最接近的那個支撐點──意料之中地雙雙落水。少年掙扎著把頭探出水面,毫不客氣地朝那男生的肩膀掄上一拳,受到攻擊的他卻只是莞爾一笑,伸手就把那隻濕漉漉的小貓拉過來,放肆地吻了下去。綿長的深吻過後,他在酒醉酡紅的少年耳邊低聲說了些甚麼,只見少年的臉又漲得更紅了,狠狠甩開對方就涉水而去,還沒來得及靠岸,又被拉回了那個濕冷的懷抱。

 

  夕陽的餘暉把彩雲燒成一片火紅,就連河堤的水也化成了赤色的綾羅,悠揚地嫋嫋飄動。他把他按在青蔥的草地之上,深邃的眸裡飽含著溺愛,平躺著的他卻輕輕側過頭,不敢直視對方因夕陽也因情慾而微微發紅的眼眶,也不敢讓對方發現自己早已氤氳一片的眼睛。他的氣息再次靠近,溫熱地吹拂著他敏感的頸項,柔軟的唇瓣急不及待地貼上了他的肌膚。

 

  無星的一晚,一彎下弦月孤獨嵌在冷清的夜幕上,投落在汨汨的河水之上的銀光,在颯颯的晚風之下不斷被扭曲。他把身上單薄的紫色外套抽緊了一點,暴露在外的臉龐和雙手顯得特別蒼白。他朝凍僵了的掌心呵了口氣,死命地磨擦著,卻依舊袪不去半分寒意。他不期然憶起了那個體溫略高的男孩怎樣把自己的手包覆在掌心,那個少年怎樣緊緊地擁住了自己,那個男人怎樣以其獨特的熱度讓自己迷亂不已……回憶的斷片在心頭暈開了一道暖流,自眼眶溢出了以後卻彷彿要把人灼傷般冰冷。

那個會溫柔地為他拭去淚水的男人,已經好久不見於河堤之上了。

 

 

 

    ※ ※ ※ ※

 

 

 

古樸傳統的日式建築總有著一種肅穆的氣派。墨綠色的瓦頂,深木色的磚牆,質樸低調的背後別有高尚的格調。穿廊裡素淨雅致的設計,配搭上仔細察看才會發現的瑰麗繁複的雕紋,處處洋溢著一股名門望族特有的凜凜之威。若沒有在大宅在迷失方向,迎接你的將會是讓人屏息靜嘆的華麗庭園。染吉井野櫻在樹上嬌羞地含苞待放,冬末初春的料峭寒風捎來了清新的花香,卻嗅得人醺醺欲醉。殷紅色的木橋下,錦鯉在清澈的池水中暢泳。

他倚在欄杆之上,仰望澄澈無雲的夜空,那側臉隱隱透露著無法排解的寂寥,整個人為一股氤氳的霧氣包裹著,四周的空氣微微顫動。

 

「喂,PIROSHI!」身旁倏然傳來呼喚聲。他漫不經心地回過頭,內心卻登時起了警戒起來。

「啊,森川前輩。」他禮貌地微微頷首,露出一貫溫和親切的微笑,卻給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異樣感。

森川看著他這樣的笑容倒也沒有多言,只是順勢提出自己的邀請。「吶,今晚要不要去之前提到的那個俱樂部去玩玩?前幾次你都沒來,這次我也約好了櫻井君、鈴村君他們,你就賞個面吧!」

果然如此。他暗忖,微微嘆了口氣。他已經多次婉拒了森川的邀約,再找藉口推搪似乎拗不過去,然而對於森川口中那個詭異的俱樂部,他始終提不起甚麼勁。看著眼前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前輩,神谷不禁脫口而出。「那個……前輩,這不是有點奇怪嗎?明明我們就一堆哥兒們,幹嘛還要特地跑去牛郎俱樂部啊?」

「你去了就懂了嘛!」森川以他一貫的風格回應,又補上了一句:「總之今晚你去定了的啦!好了,廢話不多說,我們現在就走!跟著我來!」拋下強硬的一句,森川就旋身大步離去。

「唉……」實在是拿這個有著君王氣勢的前輩沒有辦法。他困擾了抿了抿嘴,還是硬著頭皮認命,只求這晚愈快過去愈好。

 

離開了神谷宅第,他搭著森川的車向著如水的夜色邁進。當他們在那熟悉的河堤邊呼嘯而過時,他只是垂下了眼簾,默默不語,任由輪廓埋在陰霾之中,模糊一片。

 

 

    ※ ※ ※ ※

 

 

燈紅酒綠,人聲鼎沸,他們一行人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溯游而上,終於在森川的帶領下,停駐在一所堂皇奢華的俱樂部前。迥異於一般廉價低俗的俱樂部,以黑色為主調的建築透出一絲絲高貴冷傲的氣氛,委實讓人難以想像這就是新宿最頂尖的聲色場所。神谷、櫻井與鈴村三人面面相覷,在夜店的大門外躊躇不前,卻硬是被森川拽了進去。

 

身子陷在亮黑的皮沙發中,神谷像隻好奇的小貓般左顧右盼的,就是適應不了店內的氛圍。雖說身為歷史悠久的貴族後代,又是日本國內數一數二的神谷財閥的次子,在幼年時的家族教育底下就練成了出色的交際應酬技巧,但神谷就是無法在這種笙歌鼎沸的場合中感覺自如。從中學時代開始,比起跟著父親與哥哥在上流社會的宴會中談笑風生,他倒寧願冒著被父親棒打一頓的風險,偷偷溜出家門,氣喘噓噓地跑到那個秘密基地去,那個總是有著那個讓他依戀不已的身影的河堤……

幻燈片就定格在這裡。他總是在這裡及時按下停止播放的按鈕,不願意再瞧見下一刻,那個人轉身朝他投來的那張笑靨,如何的熾熱,如何的柔幻,如何的殷切。

 

還是想辦法早點回去吧……

正當神谷暗暗考慮著以怎樣的藉口才能提早離場之時,一道沉穩磁性的嗓音卻打斷了他的跌宕的思潮。

 

「晚上好,我是敝店的頭牌,DAISUKE。」

 

傳入耳中的聲線狠狠擊中心臟,神谷猛然矯首,瞠目結舌地盯著眼前熟悉的輪廓。英挺筆直的鼻樑,色澤豐潤的唇瓣,白皙的皮膚……然而,在濃黑的眼線下,那雙凜然的眼眸顯得格外妖嬈,眼神裡有種慵懶的嘲弄,繚繞在他身上的是冷如冰霜的氣質。

回想記憶中那雙溫柔深情的明眸,神谷不禁一顫。

 

「森川先生,今天還帶了好幾位貴實蒞臨敝店,我實在喜不自勝。」那個人微微一笑,笑容裡卻似乎帶著惡意的諷刺。「這應該就是櫻井先生、鈴村先生,以及……」他頓了頓,直直凝視著神谷,像是遇著了甚麼好玩的事般,加深了嘴角的笑意。「神谷先生是吧?歡迎您們的光臨。今晚若是意猶未盡,請隨時告知,我將會在敝店的貴實客房中為閣下預留位置。請讓我侍服您至……漫漫長夜的盡頭吧。」

 

語音甫落,熱鬧的盛會便正式揭幕。






 【貳。】


玫瑰色的花瓣融化成汁液,從小野的嘴角汨汨滲出,襯在他白皙的膚色上,撞擊出一幅對比強烈的畫面,有點詭異,有點頹喪,有點煽情。他沒有拭去淌流在下巴,沿著輪廓一路流在脖子、鎖骨的紅酒,任由它滑進大開的領口裡去,引人遐思;擱下水晶杯,他的嘴角冷冷地勾起,瞳仁鬼魅地閃爍著,深邃的一汪黑湖雖澄明卻不可測度。他饒富興味地斜眼瞅著瑟縮一隅的神谷,對方卻只是維持著靜止的姿勢,側頭倚向牆壁,拉直了脖子和肩胛骨的優美線條,乾淨細嫩的肌膚讓人亟欲一澤芳親。

對於自己戲劇性的登場,神谷除了沉默以外似乎並無太大的反應,這的確讓小野相當意外。他不哭不笑,不怨不怒,臉上只有一瞬的驚愕閃過,旋即就以平靜無風的表情相迎。

本來還以為他會有更激烈的反應呢……畢竟當初是我一聲不吭就離開了的。浩史還真是……變了很多。成熟了呢。小野暗自忖度,輕輕哼笑,又啜了一口杯中物。

然而,神谷的小動作,小野依舊記得一清二楚。他視線掃過神谷微微哆嗦著的肩膀,也沒有忽略他緊攥著的拳頭,那勁兒大得叫指節發白。

如果痛苦的話,就來向我報復好了,何必隱忍?小野嗤笑著,笑容裡有著麻木不仁的殘酷,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苦澀。

 

「小野君?小野君?」

「啊,抱歉呢,森川先生。」別開視線,小野回頭向森川一笑,下意識地往客人的杯裡添酒,回復專業本色。

談笑自若,狂傲不羈,妖嬈絕美,這就是新宿裡讓各紅男綠女趨之若鶩的夜王本色。

 

  這樣傾倒眾生的魅力卻叫神谷黯然。挨在牆角,把臉埋在陰影處裡,卻還是無法隔絕耳邊不斷傳來的宴酣之聲。

  曾經,連說句「我愛你」都會舌頭打結的他,現在卻能輕而易舉地吐出挑逗的台詞。

  曾經,總是掛著一頭熱汗,卻依然無比清爽俊逸的他,如今卻化著妖艷的妝,在夜店裡向男人奉承諂媚。

  曾經,他以那雙誠懇真切的眼眸深情地凝視著自己,這時卻用慵懶嘲弄的眼神,露骨地上下打量著自己。

  曾經,那兩瓣薄唇溫柔如水地吻了自己,一次又一次,此刻卻恣意放肆地磨裟著他人的頸項,一遍又一遍。

 

  「森川先生看著像個花花公子,倒還意外地正直呢。」小野惡意地咧著嘴笑。「來了這麼多次,跟我倒是一次也沒做過欸。」

  森川不禁豪邁地大笑出聲。「哈哈哈哈哈!DAISUKE就這麼想跟我做麼?雖然跟你聊天很有樂趣,但那方面嘛……就免了。」

  「啊……」小野歛起了笑容。「總感覺被小看了呢。我的技術可是首屈一指的啊。」重新揚起了嘴角,吹噓的話語裡頭挾著自嘲。悄悄望向神谷,只見他聞言一怔,頭微微向這邊轉來了一點。

  「你的技術當然是無庸置疑的,不過嘛……可惜你不是我的菜。」森川正經八兒地說完,迅即爆笑出聲。「哈哈哈哈!對不起。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小小隻又可愛的類型啦……像PIROSHI這種。」

  神谷的臉立刻紅了起來。「前輩……怎麼還在說這種話。」

  「欸?因為PIROSHI一直都很可愛啊!」森川理所當然地反駁。

  「不准說我可愛!」

 

  「欸……」小野意味深長地睨了神谷一眼,眼神情色曖昧得讓神谷不禁一顫,彷彿以一身裸裎暴露在小野眼前,羞恥地接受他的愛撫。「森川先生另有所愛的話那就算了。那麼櫻井先生,您有可有興趣?」

  突然被搭話的櫻井嗆住了,不禁連連咳嗽。坐在一旁的鈴村不悅地瞟了小野一眼,伸出手順了順櫻井的背。

  「唉……真是的,就沒人要跟我玩了嗎?」小野若有所思地搖搖手中的酒杯。「今晚就只好出去找個客人來陪陪好了。隨便找個付得起錢的大款──」

  啪!

  語音未落,小野的話倏然被刺耳的掌摑聲打斷。他愕住了,不期然伸出手去,摸了摸臉上火辣辣的紅印。

 

  「我來買你。」

  小野驚訝地抬起頭,卻看見神谷佇立在自己跟前,傲然把一張黑卡扔在桌上。

 

  當事人卻不曉得,自己的眼眶正在發紅,氤氳一片。

  小野整理好思緒,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。他悠然自得地執起桌上無上限的黑卡,夾在兩指之間,隨意地晃了晃。

  「多謝惠顧呢,神谷先生。」

 

 

 

    ※ ※ ※ ※

 

 

必恭必敬地把三個目瞪口呆的男人送出店門外,小野轉過身來,向臉色冷洌的神谷報以一笑。掏出口袋裡的鑰匙,小野輕佻地以食指轉動鑰匙圈。

「那麼,神谷先生……要上來房間吧?還是你需要……其他服務?」小野語帶嘲諷地挑釁著神谷,卻起不了甚麼作用。

「跟我來,有地方要去。」語畢,神谷便徑自走出店外,隨手截下一輛計程車,也懶得察看小野有沒有跟上來。小野一頓,才興致盎然地追上神谷,急不及待地要看看這位前度戀人要耍甚麼把戲。

 

然而,當小野推開計程車的門,阡陌風光映入眼簾時,就只剩下「懊悔」一詞在他腦海出朝手、盤旋。

摻著清新草香的冷風柔柔地拂過小野的臉頰,粼粼的水光在月色之下顯得格外清冷。曾幾何時,年少的他們在這裡欣賞過多少個月夜,迎接過多少個日出,擁抱過多少個夕陽。

那美麗的河堤,無論在現實還是記憶中,都未曾褪色。

 

身邊的人不發一語,默默地走到岸邊,眺望遠方。小野兩眼描繪著那單薄瘦弱的背影,無聲的寂寥稍然滲進了他的胸口。

他不曉得神谷為甚麼要把他帶回來這個河堤,到底是為了報復,還是只為了重溫舊情?不自覺地伸出了手,那人的身姿卻宛若鏡花水月一般攫不住,只能徒然地在平靜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漪漣。

於小野而言,神谷就是荒漠中綠川,在他乾涸之時賜予的甘露,他卻偏偏……無法甘之如飴地仰頭灌下。他的愛意,他的溫度,他的笑靨,一切都是如此的實在,看在小野的眼中卻如海市蜃樓。

他不能……也沒有資格……

 

小野驀然如夢初醒般,懸在半空中的手一抖,又忙不迭地收回來,生怕神谷突然轉身,看到了他的窘態。一抹淡然的笑意重上嘴角,小野優哉悠哉地信步走到神谷身邊,卻覺得自己這種防備的姿勢笨拙得像隻刺蝟。

  「好冷……」神谷的囁嚅聲冷不防竄進小野的耳中。「吶,小野君,好冷……」

  小野偽裝的笑意迅即自臉上滑落。抿著嘴唇,小野並無多加思索,僅以下意識行動: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,緊緊包覆住那個哆嗦著叫冷的身驅,然後毫不猶豫地擁了上去。一切都是如此簡單、自然,有若日月星辰的運轉般理所當然。

  世界重覆著這樣的自然循環,甭管千眼萬年,依舊緊緊相依。

 

 

  「你不恨我嗎?不問我離開原因?」

  「……恨,恨得要死。」

  「那麼就報復我啊,不要憋著。」

  「我會的。」

  「哈,還真是直白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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