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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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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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野神】夢魅。

【野神】夢魅。

 

 

  淺寐中的你,呼吸聲總是急促而虛浮的,宛若一隻永遠身處於戒備狀態的野犬,細微如落針之聲,也能把你驚醒。這與你一貫給人的印象大相逕庭──那個總是不拘小節、笨拙傻氣的小野大輔嗎?

  清醒時的你,黑甜中的你,竟然走在兩個極端。

  不,也許你根本無幸進入黑甜夢鄉。在休息室裡,你總是會悄然入睡;也許你的工作確是忙得不可開交,也許你罹患了惱人的失眠症,也許你只是連夜沉醉在愛花的溫柔鄉中……我不懂。我對你的事懂得不多,卻只知道,每當我放下手上的劇本,想要為你披上薄外套時,你就會陡然睜眼,戲謔的笑容隨之在你嘴角自然地流淌而出,彷彿一齣練習過上千萬次的舞台劇一般。

  「啊,我又睡著了。」你莞爾一笑,黑眸裡卻只剩一片混沌。無論淺寐多久,你的眸裡也只有無法緩解的疲憊。

  「你哪次不睡著,懶鬼。」我隨口揶揄,卻看不出你瞳仁裡洩漏出的任何端倪。「小心身體啊,不要累壞了,還有一堆工作等著你做呢……還是說跟女朋友夜夜笙歌比較重要?小心精盡人亡。」促狹地補上一句,我朝你眨了眨眼睛,只求能掩去心虛的神色。我還真敢說出口呢……是試探,是嫉妒,自己也說不準;你只要快給我否認掉就好了。

  「哈哈,我也想夜夜笙歌。」你似乎沒注意到甚麼,笑著接話:「可惜沒有對象。」

  「沒有對象?竟然。」心裡砰然一震。雖然是早就曉得的事實,從你親口證實卻有種沒由來的安心。然而,忽然又覺得狼狽,竟然讓自己留下這麼一個期待……就算沒有對象,我也不可能是你的考慮之列。

神谷浩史,你當個男人也當得太可悲。

「很奇怪嗎?」你直直朝我望過來,眼神複雜,複雜得我解讀不了,也不願意讀解。

「嘛,你看,雖然性格是有點噁心,不過單看外表還是個四官端正的昭和系美男子啊,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的嘛。」這些話溜出唇邊時,胸口倏然有點翳悶。

受不受歡迎也無關痛癢。你除了她,不可能再愛別人。

那位已然遠逝,香消玉殞的愛人。

 

你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抿了抿唇,輕然嘆喟:「神谷桑,你就別想太多了。」深邃的瞳仁裡頭隱隱滲出落寂之情。

心頭一揪,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。我把手收到背後,別過臉去。「對不起,我太多事了。」

對不起,對不起。我總是忘了,我根本沒有資格和你談及,你曾經深愛的那個人;在你心底裡,我只是一個普通朋友,一個工作伙伴,一個過客。若讓你發現我那羞於啟齒的心情,我就只能逃跑,逃得離你遠遠的,天涯海角,總有一處能讓你我再無牽絆──能讓我瑟縮一角,收拾自己殘破的思緒;能讓你在黃梁香氣中,追憶那位不復在的愛人。

就連在你的夢中,也不曾有過我的位置。

 

 

※ ※ ※ ※ 

 

 

  十二月的寒風有點無情。颯颯狂風拍打在臉頰上,有種被冷森森的刀片剮割的痛感,尖銳,卻又叫人麻木。

  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你不安穩的睡臉。

 

在你的公寓門前徘徊,手指伸向門鈴後又躊躇地擱了下來。聞及你感冒請假的消息,竟然不加思索就風風火火地直奔你門庭,我到底是怎樣了?攥緊了手裡滿滿一袋子的藥物和食材,進退不得的自己煞是可笑。

到底把自己的角色定位在哪裡?這樣的行為,不是只有最親近的愛人才容許的嗎?佇立在懸崖之上,悠悠晃晃的,不知何去何從。

我算是你的誰?

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圍巾下的疤痕,亟欲緩下焦躁的感覺。從甚麼時候開始,煩躁不安的時候,會習慣性地撫摸這道無法消弭的傷痕?想破了頭,也得不出結論。只隱約記得,躺在病床上的時候,你好像來過,溫柔地撫過這道傷口。

沒過多久後,就聽說到,你的愛人離世的消息。

 

我對她,其實沒有甚麼印象。這大概是車禍後腦震盪的後遺症吧;我也僥倖自己記不起她來。我根本不願意想起,那位被你的愛深深烙印過的人。

她所佔有的位置,我就算窮盡這一生,也無法企及。

 

 

  喀嚓一聲,你從門縫邊探頭而出,臉上帶著幾分期許的神采。

「神谷桑?」你訝然,忙不迭地把我攙扶起來。因為發熱而略高的體溫,從手心傳到了我的臂膀。好暖,卻也讓我意識到自己的冰冷。「獃在這裡幹甚麼?快進來。真是的,要不是我出來倒水,聽到外頭有些奇怪的聲音,你還要在那裡待多久啊?」

  「啊……」剎那間,思潮凝滯。「嗯……我在想有沒有記錯地址嘛。車禍後太多事都記不清楚了。」嘻皮笑臉地輕輕帶過,卻瞅見你臉上稍縱即逝的黯然,不禁怔住。

  果然如此,讓你失望了呢。那一瞬間,希望門外久候的,是你最最心愛的人兒吧;只得一個偷偷思慕著自己的變態大叔在門外,就算不是跟蹤狂也夠令人作嘔。

  即使深諳要她重投自己懷抱,只是個無法達成的奢望,還是會禁不住冀望起來,正如我一樣,明明曉得……

  夠了,落得如此境況還不夠淒慘?連自己也要來參一腳落井下石,神谷浩史,你沒救了。

  「聽見你感冒了,就想應該要來探病……」侷促不安地垂眸逃避你的視線,我匆匆把滿得快瀉出來的膠袋往桌上一擱,直想奪門而出。

  「要走了嗎?」你的嗓音有點沙啞,聽得我心頭一震。「有要事嗎?」

  「有……」鬼鬼崇崇地瞟了你一眼,卻被你眉宇間隱隱流露出的孤獨寂寥懾住了。我吞了吞唾液,倖然回道:「沒有。」

  「那就留下來陪陪我吧。」

  「啊?」你在開甚麼玩笑?

  「陪陪我吧。」你撒嬌似地挨了過來,熾熱的氣息吹拂在我的頸項。毫無預警地,氣管前的疤痕突然莫名其妙地刺痛起來。

  我不是她……帶著些微醋意的傻話哽在喉頭。抬眼凝視你溫潤的笑靨,我只能微微頷首。

  那麼就讓我貪心一回吧,至少這一夜,讓我扮演那個不屬於我的角色,只求能給你絲毫的慰藉。儘管將來回首,只會留下紛紛擾擾的心痛和悔恨。

 

 

  你在床上翻了個身,霍然睜大了雙眼,毫不掩飾地盯著我看。不由得心悸起來。

  「還沒睡?」我沒好氣地再次問道,替你把凌亂的被子拉回你的肩上。

  「睡不著。」你孩子氣地笑著,扯了扯我的衣角。「神谷桑,陪我睡。」

  「發熱發傻了你啊。」一掌拍在你的額上,卻不敢施力,生怕弄疼了你。「快給我去睡。」

  「在這床上,我睡不著。會作噩夢。」

  「噩夢?」陡然心驚,眼前彷彿浮現出若有若無的迷霧。

  「嗯……消失了。」早前吞下的藥似乎終於起了作用,你口齒不清地解釋道,聲量愈發愈輕。

  「消失了?」我喃喃重覆,全身沒由來的發軟,太陽穴腫了起來似的發著疼。

  「不要……不要離開我……」泯去話裡的哭腔,你沉沉地睡去了。

 

  不要離開我。

  這就是,你夜不能魅的原因。即使入夢,你的腦海裡卻仍是一波又一波的驚濤駭浪。你緊皺起眉頭,淚從眼角潸然滑下,沁濕了你的髮絲。空下來的那半邊床位,也是你空下來的半邊思緒,只等著那個人來填滿。

 

  你的噩夢裡,大概有著她遠去的風姿,消逝的容顏,失落的溫柔。你的心,早已隨著她,沉到千迴百轉的夢境裡去。

  而我卻只是個局外人,呆立在你的夢境之外,可望而不可即。

  真是可恨。

 

  「小野君……」神推鬼使般,輕輕吐出了你的名字,以為吁出的每口氣,也可能讓你乘風而回。比任何時候都渴望,渴望你能像在休息室裡一樣,只要我一走近,你馬上就會轉醒。「小野君,快醒來,醒來,看看我。」

  你卻依然毫無動靜。的確,讓我來喊又有甚麼用?誰會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而放棄夢寐以求的所愛?

  我頓時啞住了,微張的下唇顫抖不已。又再一次,認清自己的身份。

  像這樣根本不可能有回報的深愛,傻氣得連自己也無法諒解。只希望能有一絲絲,一點點就好,能留下零星的碎片,長駐你的心坎。沒料到的,卻是你的心,你的夢,你的世界,滿溢的都是那個人;我連擠進去都沒辦法。命運老早就敲定了,我只能是個過客,旖旎的風光,只屬命中注定的人。

  是不是,該放棄了?

 那麼放棄之前,可不可以讓我偷一點慰藉?讓我,永遠忘不了你。

 就像她永遠是你心裡不可磨滅的一部份一般,你也是我已經融入身心之中,無法泯滅的一部份。

求求你了,讓我貪婪吧。就容許這半刻的溫存將我填滿,再讓我狠下心腸,把自己的心,拋之九外雲霄。

 

攝手攝腳地攀上你的床舖,進駐那冷清清的半邊床位。橫躺在你的身旁,籠罩全身的,是你獨特的體香。在特別的角度鑒賞你精緻的輪廓,濃密的睫毛投影在我心上,吸進的每口氣,都洋溢著你的氣息。

可以趁你熟睡時放縱一下吧?想像自己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那個人,不過份吧?就這短暫一刻,讓我恣意愛著你,可以吧?

用這雙瘦弱的手,把自己緊緊環住,閉上兩眼,想像你暖烘烘的胸懷,就是我現在唯一的歸宿。

「浩史……」旁邊突然傳來氣若遊絲的囈語,好像是你,又好像不是。我沒敢張開眼睛,儘管我心知肚明,那一聲愛語,不過是自己神智崩潰之下的想像。

可是,太幸福了,太滿足了。現在就讓我死掉吧,在這完美的一刻,把一切結束掉吧。

那樣我就不必忍受,破曉時殘酷的陽光。

 

 

※ ※ ※ ※ 

 

 

  血光四濺,宛如彼岸花的花瓣一般,恣意張揚地展現其傲然的美態,砉然而出的赤淚凝在飛濺開去的一剎,像幼針一般,似要劃破人的血肉,以身迎擊後才曉得,那是柔弱似水的心毒,一點一滴地滲進心臟,蠶食、吞噬。

  彼岸花的花芯裡,你恬然靜躺,不見半點波瀾,似是沉醉在黑甜中,與蝶嬉戲;但你的手腳卻彎曲成奇怪的角度,左胸的位置汨汨淌著血。驚恐得亟欲拔腿就跑,卻又禁不住好奇往前探看。下意識不斷地發出警佈,那具纖弱的身體卻以其萬有引力,把我的視線拉了過去。

  你的左胸已被撕毀,只餘下一個暗黑的大窟窿。才剛捕捉到這血腥的一幕,你倏然睜開了雙目,猙獰地瞪著我。你雙口大張,像是在呼救,又像是在控訴,卻沒發出半點聲音。你不斷與沉默掙扎、拉扯,喉上突然平開切出了一個口子,腥臊的鮮血泉湧而出。

  我被溫熱的血噴了一身,黏糊糊的液體在我全身上下流動,引得我一陣反胃,我卻只想張開雙手,擁住眼前驚慌失措的你,親吻你,安撫你,著你不必害怕,有我在……我低頭,卻驚覺自己的身體並不在此!在哪裡?在哪裡?可以擁抱你的手、讓你依靠的肩膀、親吻你的嘴唇,在哪裡?不!你在哭!你快死了!我要去救你!我的手呢?腳呢?

  「小野君!救我……」你杏目圓睜,扭曲著臉,腥紅的淚水從你的星眸中淌流而出。你等著我去救你!我要去救你!我的腳呢?我要跑過去!嘴巴呢?只要叫你再稍稍等一等我,我就可以跑過去……我的手呢?我要怎樣為你拭去眼淚?

  驀地,眼前的彼岸花開始凋零,身處花中的你巔巔巍巍,大有墮落之勢。你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,驚慌地再次呼嘯:「小野君!小野君!」

  等我!等我!只差一點點,讓我拋下我的身體,拋下我的魂魄,拋下嫉妒,拋下對你的傷害,拋下……等我!不要消失!再等我一下下,我要去救你了!

  一陣狂風突然席捲而過。花兒受不住風霜蹂躪,除除倒下。你被拋了出去,落勢卻沒有預期中的急促,反而在黑暗中翩然落下,不徐不疾,優雅地在半空中打轉。

  然後,無聲無息地,你融進了闇夜之中;就如從未出現一般,雲淡風輕。一瞬間,我整個身體又重新出現了,但每一分,每一吋,都浸淫在無止境的絕望中,卻又輕飄飄的,好像我的整個身心,都被你掏空、帶走了。

  你消失前的笑靨,重上心頭,那麼癡,那麼怨,卻絕美無雙。

「小野君,我永遠不會原諒你,永遠不會……」

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

 

  「浩史!」

  我猛然睜開了雙眼,劈頭只聽見自己驚恐的慘叫聲。心臟瘋狂地跳動,幾乎要蹦出胸口,暈眩感一波波地襲來,眼前的血紅變成綠色的幻影,額上冷汗簌簌落下,流進了大張的嘴巴裡,舌尖嘗到的鹹澀,和眼淚是同一味道。

  久違的夢魘。自從禁止自己熟睡後,這般煉獄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,結果病魔還是携著夢魅來找自己的碴。執意要躲的,終究還是躲不過。

  每當這個夢出現,都是在一再提醒我,失去了你,是我應有惡報。

 

  平緩的呼吸聲在身邊傳來。急急轉頭望去,如雷轟頂。

  你竟然恬靜地安睡在我的身邊,像嬰孩一樣屈膝,神經質地緊緊擁抱著自己。

  「浩史……」呢喃出聲,乍驚乍喜。連連眨眼,就怕這一幕只是潛意識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。

  你卻依然安在,甚至像貓兒一樣輕輕摩娑著枕頭,吐出小舌來舔了舔唇,可愛溫馴如初,就像那場意外前的千百個夜那樣,沉穩地依偎在我身旁。

  心裡最柔軟的一塊被觸動了。我情不禁地俯下身,往你的喉結下的傷疤印上一吻,然後任由惡毒的罪疚感把自己攻佔。

  我真是個混蛋,事到如今,竟然還嚮往著你的溫柔。

 

 

※ ※ ※ ※ 

 

 

  「我就跟你說,我跟三木桑真的只是前輩和後輩的關係。」

  「所以你這位後輩要讓前輩摟摟抱抱不還手?」

  「不成還能怎樣?你要我踹他幾腳嗎?」

  「你當然不忍心踹。你還恨不得他給你幾個吻呢。」

  「你在胡說甚麼?」

  「要不要像我對你那樣,讓他吻到你幾乎窒息?讓他吸吮你的胸口?讓他撫摸你的這裡?讓他插進你的……」

  「閉嘴!小野大輔你這個混蛋!啊,放手……」

  「不讓我碰嗎?你只想讓他碰吧?」

  「放開我!」

  「我來告訴你,誰才是你的愛人。」

 

  那一夜的前奏,不堪入目。就在這張床上,你的嚶嚀,你的喘息,你的痛呼,你的顫慄,你的求饒,都只讓我加倍地興奮起來。是嫉妒的油澆起了自卑的火種,我把自己埋進你的身體裡,長驅直入,攻城掠地,並沒有看見,你炯炯有神的明眸,驀然熄滅的一瞬。

 

  筋疲力竭的我就這樣覆在你的身上睡著了,夢中的你千嬌百媚;夢外的你,卻把自己拋到滂沱大雨之中。也許,那一刻,你只想離我愈遠愈好,如果從沒有愛上過我就好。

  所以,你沒聽見貨車呼嘯而至的怒吼,也沒看見隱藏在雨水中的探射燈。砰的一聲,轟然巨響,把附近家家戶戶都吵醒了。

公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,我卻尚在夢中,一如你亦在夢中,不曉得雨在悲鳴,風在泣血。

 

 

醫生淡然宣告你失憶時,我明白,審判終究要降臨了;這在我看來是好的。就如你喉上的疤痕一樣,滿身坑坑疤疤的,都是我無法消弭的罪;讓你把對我的深愛完全忘得一乾二淨,是我活該,也大概是你的期許。

如果能讓你活得輕鬆點,幸福點,滿足點,這就不算是懲罰了,我樂於受刑。

終其一生,就求你,別再愛上我。

 

 

凝視你毫無防備的睡臉,良久良久。咬了咬牙,伸手把你揉進懷裡,享受你甜蜜的體溫。

就讓我貪婪吧,最後一次。

 

大概今夜,能好夢到天明。

 

 

【FIN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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