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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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野神】靜謐之歌。 第四章 不謂情歌

 【野神】靜謐之歌。


第四章  不謂情歌。

 

 

  「嘎──嘎──」譎詭不祥的鳴叫聲破雲而出,嘶啞的低喊彷彿在耳畔被無限放大,尖銳的鳥啄戳破了小野惡夢裡暗灰色的氣球。

  呯!

 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,肩一抖,頭一仰,雙目便順勢睜開,視野的邊緣一片腥紅。氣喘咻咻,頭痛欲裂,嘔心作悶,捲襲而來的不適感叫他不由得皺起了眉,這一動作卻使大陽穴的抽痛加倍劇烈。

  「嗚唔……」咽著氣呻吟出聲,鬱悶地翻了個身,面向窗外,此時此景卻叫小野一怔。

  清晨的霧氣中,一抹不自然的黑顯得格外突出。一隻渡鴉張著羽翼,橫過長空,喉低發出的咯咯聲似是呼喚的黑暗的咒語,墨黑的身姿彷彿把無盡的夜色都吸去了,黑得炫目,油得發亮;所及之處,身後都拖著嶄新的光。

  小野愣愣地凝視著那鴉,腦袋裡昏昏沉沉的,卻莫名覺得心驚肉跳。那雙暗紅的豆目抖動了一陣,尖利的視線就往這邊直插而來,惹得小野一陣戰慄。

  幽幽地收回目光,不經意瞄到昨夜睡前閱讀的詩集正歪七倒八地躺在枕邊。小野疲憊地輕歛雙目,腦裡就縈迴起詩人的哼唱聲。

 

 

  「你這幽靈般可怕的古鴉,漂泊來自夜的彼岸──

   請告訴我你尊性大名,在黑沉沉的冥府陰間!」

     烏鴉答曰「永不復還。」

 

 

  永不復還,永不復還。那休止符無言地涉過了思潮的泥淖,好不容易才把渡鴉的陰霾驅走,八分音符就俏皮地追逐而至。

  音符身後牽著一首歌,一闕沉穩靜謐的樂曲。旋律裡的音符似乎被雜亂無章的思緒絆住了,身陷囹圄,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同樣的兩句歌詞。

 

ずっと抱いていたい そっと抱いていたい あなたへのこの想いを

亟欲一直懷抱著 渴望輕輕懷抱著 於你的這份思念
嘘じゃないよ ほらこんなに 満たされるよ

絕非輕妄的謊言 看它是如此的 盈溢於懷

 

  半身沉沒在沼澤裡也好,琉璃般的歌聲還是出於污泥而不染,依舊如此的通透,如此的乾淨。歌聲裡含蓄地透露著的悸動,以及它所帶給聽者的悸動,仍然叫人顫抖不已,但這兩份悸動卻沒有互相引起共鳴。

  對呢,大家都是,無可奈何的單相思。

 

  小野茫然地瞪視著天花板,那裡彷彿投影出了那個人的容顏──他的平靜淡然、他的黯淡孤寂、他的嘲弄諷刺、他的驚惶失措。明明不是生來就是個與世無爭的冷漠的人,該有的情感變化還是會在無意之中表露人前,為甚麼卻總覺得同此的寒涼單薄?

  與他再會時的最後,他首趟聽見了那人口中吐出沒有挾著聲的言語,那細不可聞的低語卻如鋼鐵般冷硬而不可催。

  「別靠近我。」

 

  聽著他人赤裸裸的心聲活了一輩子,小野不乏被他人的虛情假意所傷害之時。惡言惡語、弄虛作假,每次每次,他都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真假難辨的情感刺得滿身蒼荑。

  為了避免受傷,他記住了這種火燒火燎的痛楚,然後咬著牙,把那一根根鮮血淋漓的芒刺親手挖出來,狠心把所謂的痛楚麻痺掉、抹殺掉。

 

  然而這刻,當小野絞著手,伏在床上,自虐般不斷重溫有關於那個人的一切時,他不禁苦笑起來。

  也許,其實自己從來不真的懂,甚麼才叫作痛。

 

  小野忘了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,但或者只是,他從來都不曾堅強過。他意識到自己竟然像少女般一再急切地思念著那個人,卻不覺得有甚麼不妥。

  只隱約明白,這還不叫愛情。

  直到有關於那個人的謎底都揭盅之前,直到自己能夠真正堅強到能支撐到那些秘密之前,這份無端萌生的情感,都不過是場虛妄的單相思而已。

 

  街外的風似乎躁動得有點囂喧,鬧騰著掀開了斗室中的帷簾,淘氣地打擾著沉默的書。愛倫坡和席慕容萍水的交集不過一瞬──當老鴉還在怪嚷著「永不復還」時,清風就讓他噤了聲,這回又輪到枯萎的櫻花唱口吟誦了,用它的生命訴說著。

 

  「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,我用一千次回眸換得今生在你面前的駐足停留。」

  櫻花攀著風的尾巴,幽幽滑到這一頁之外。

 

  關於你和我的這一章必須完結;又是啟程之時。

 

 

 

  盛夏的腳步爽脆俐落,毫無半分猶豫之色,晃眼之間,鬱鬱蒼綠已經染在枝頭之上,滲在思潮之下。眾人的心思意念,都紛飛在碧海藍天之間,小野難逃被雀躍的心情感染的命運,精神為之一振,就連早上那隻揚長而去的黑鴉,都幻化為靈敏可親的海鷗,乘著湛藍的海風翱翔天際。

 

  「所以,我們暑假就去海邊玩吧!」小野頗有架勢地用力往前一指,興高采烈地大聲宣佈。果不期然,那群最貪圖享樂的狐朋狗黨馬上爆出熱烈的和應,舉腳贊成──在心裡,默默地。耳邊所聽到的,還是飯堂裡一貫模糊不清的交談聲,只有身邊的日野他們抿著嘴,欲言又止,面面相覤。

  「可是……這有我們三個嗎?」日野面有難色,向福山打了個眼色。

  「三個大男人,去海邊?」福山倒是直截了當地挑明了說。

  「欸,不行嗎?」

  「……」那兩人卻只是神色古怪地盯著小野有點蠢的驚愕表情。

 

  說時遲,那時快,日野霍然站直了身子,一腳踢開了礙事的椅子,瀟灑凜然地徑直往旁邊那一桌女生走去,驚得小野和福山目瞪口呆。那幾個嘰嘰喳喳地交談著的女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來勢洶洶的日野,互相對視後便開始吃吃傻笑起來。

  「上啊,日野!」福山緊攥著拳頭,悄聲為勇者日野打氣。小野還來不及張聲,忽爾發現不妥。

 

  『日野聰,加油!你行的!你一定行的!一定……我、我不行了……』

  日野暗忖這麼一句,倏地就往右邊一拐,憋著氣就快步往食堂大門走去,消失在燦爛奪目的陽光之中。

 

  「切!」被遺落的兩人,異口同聲地啐了一句。視線越過餐桌另一頭,那幾名女生正一臉鄙夷地睥睨著小野和福山,看來是被當成一丘之狢了。

  『雖然本來就是同樣貨色沒錯……』小野把這句過份誠實的感言攆出腦外,順手賞了無辜被竊取心聲的福山一巴。

  「幹甚麼啊?」可憐的福山抱著後腦,痛得冒出了眼水,狠狠地瞪著泰若自然的小野。

  「沒甚麼。」小野敷衍地搪塞過去,馬上轉移話題:「那麼我們海邊還去不?」

  「唔……也不是不好,只是……啊……那個……」福山吱唔以對了半天,突然一個回神,雙眼發起光來:「啊,我們去拜託一下森川前輩吧!」

  「森川前輩?」

  「就是我們理工部的森川前輩啊!」福山見小野不解,就立刻得意起來,很懂行情般口若懸河起來:「森川前輩人望很高,很受後輩歡迎啊,男的女的也是!要是森川前輩和我們一起去,自然能招到很多美女和我們同行啦!」

  小野這才恍然大悟過來,連連點頭,接著又遲疑了起來:「可是……我和日野都是文學部的,跟森川前輩不太熟……」

  「放心啦,我跟他熟就好!包在我身上!」對於胸有成竹地豎起了姆指,小野直覺得好笑,雖然自己並不太在乎有沒有女伴同行,但還是把事情交了給福山去辦。

 

  海邊呢……小野一臉期待地望向窗外,滿目艷陽正盛,煙靄蒸騰。模糊之間,彷彿能瞧見那個人如海市蜃樓一般浮現眼前,笑得正燦爛。

  說起來,似乎從來未見過那人露出過像樣的微笑……雖然我只見過他兩面啦。

  只是按照正常人的相處模式來看,就算再虛偽也好,對方的笑臉還是會早早烙印在自己的記憶之中的,這是禮貌使然。

  不過,如果那個人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,他們之間只有平凡的相遇,自己也不必再如此煩惱沖沖的了。甚或,自己根本不會莫名其妙地對那人抱有特別的感情。

  情不為因果。這種剪不斷,理還亂的是是非非,就讓它隨雲而淡,風而輕吧。重要的是眼前──如果,如果可以的話,或者有一天,他們會相約在海邊;那具被禁錮的靈魂,會笑得比太陽更絢爛。

 

  小野一頓,及時抽住了奔騰幻想的韁繩。

  為了寫出這斑爛的一章,就讓我先用沉黑的墨水,奠下這沉重的伏筆吧。

 

  那一刻的小野還不知道,這一筆添得有多濃,有多重。溢出來的墨水漫在紙上,一層又一層地滲到手稿的最後一頁,留下了觸目驚心的一大片污跡。

  這樣的一筆,染黑了未來多少章節。

 

 

 

  夏蟬依附在宿舍的外牆,啞著嗓子鳴叫著,試圖以那冗長的單音,執拗地拖著時間匆匆的步伐。時間似乎遲疑了一個永恆的白晝,轉瞬卻又甩開了那纏人的梵音,灑脫不回頭地離開了。

  小野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對時間流逝的知覺,目光卻無法從手上的東西移開。

 

  那幀發黃的舊照片,揭示著那一段被凝結了的過去。

 

 

 【待續。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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