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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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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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野神】下午三時的蒙布朗。

 【野神】下午三時的蒙布朗。
 
 

  枯籐老樹之下,小橋流水之際,炊煙正冉冉升起,嫋嫋隱沒在樹梢。乘著秋風而至的,是烘烤的爐火香;繚繞不去的,是誘人的甘甜。
  正是栗子飄香的季節。
  小野回首一瞥,只見神谷盯著「天津甘栗」四字出了神,裹在圍巾裡的半張臉染上了一抹氤氳。
  「浩史?」小野忍不住出聲探問。「想吃嗎?」
  「唔……」語帶猶豫地應了一聲,神谷凝視著在爐火上翻騰的栗子,若有所思。小野不加思索地大步走近賣攤販,抱了滿懷的栗子回來。
  「來,找個地方坐下。」小野騰出一隻手,忙拉著愣呆的神谷往河邊的長椅安頓好。「喏。」他掰開已然裂開的栗子殼,伸手就把栗子給神谷嘴裡送。神谷不作他想,順著情勢就讓小野餵了一口,幾秒後才回過神來,羞得臉頰飛紅。
  小野見狀,笑道:「怎麼?這栗子還有釀酒嗎?」語畢,故意緊擾住神谷遊移不定的視線,哄上前就是一吻,舌尖滑過唇瓣,直逼那沾滿栗香的內壁,竊了一嘴津甜。
  「笨、笨蛋!在做甚麼啊!」一手用力拭擦嘴唇,另一手賞了小野頭頂一顆爆栗,神谷惡狠狠地睨著那隻不顧場合隨意發情的色狼,又添三分酒醉酡紅,小野卻只是不痛不癢地笑了開來,不費吹灰之力就扯開了神谷壓在唇上的手,又把另一顆栗子塞了進去。「嗚……我會自己吃啦……」口齒不清地抗議出聲,還是制止不了小野興致勃勃的餵食程序,經此一役,神谷也懶得再多作抵抗,沒好氣地栗來張口。
  小野滿足地打量塞了滿口栗子、與松鼠格外神似的神谷,輕輕吁了口氣,轉頭遙望天際。
  浩史的赤面症,比以前還要嚴重多了呢。小野暗自享受著這個秘密的玩笑,腦內的某一隅充斥著的混淆卻依然一如以往,每刻每秒,都並存在他的思緒裡。
  分別多時,受盡生離死別,神谷終於又回到小野身邊。即使記憶盡失,他的人生重整回一張無暇的白紙也好,至少,他回來了。沒有比這更讓他想要叩謝上蒼的事了。
  遺落在過去的,不過是相愛的記憶;延續到現在的,是不可磨滅的命運和羈絆,就如一件自己中意多年的舊毛衣一般,無論洗刷過多少遍,都洗不掉那熟悉的氣味。
  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叫人安心的體香挾著爽意,拂過鼻尖。小野不禁抿嘴一笑,瞇起的眼睛似乎擠出了半點濕潤的水氣。
  「啊,看來我也醉了呢。」
 
 
 
  「好飽……」神谷砸著嘴,愜意地揉了揉肚子。
  「當然飽了,這麼一大包栗子,你一個人全吃掉了欸。」小野揶揄著對方,伸手接過神谷手上的紙袋,仔細地疊好,又隨口問了句:「說起來你不是不愛吃甜的?真虧你能吃得下這麼甜的東西。」
  「嗯……」神谷支吾其詞,神色又回復到當初看到攤販時的模樣,怔怔地出神,好不容易才又開了口:「就是覺得,很想吃。」
  「唔……」這樣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,讓小野頗為動搖。「是嗎?」
  神谷微微頜首。「你……你今天沒有要去的地方嗎?」
  小野像是觸電般微微一抖,犀利地反問:「我該有要去的地方嗎?」
  神谷抿了抿唇,不作回應。凝固的沉默膠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。半晌,神谷似是沉不住氣一般,猛然扣起小野的手,急步往前走去。
  「浩、浩史?怎麼了?」被拽在後頭的小野慌亂地大喊出聲。
  「快走!我想吃蒙布朗!」神谷頭也不回,只顧大步流星地邁進。
  「蒙布朗?」小野一瞬間失了神。
 
 
  「哇!是蒙布朗欸!」
  「瞧你高興得那個樣子。」
  「這可是我每天最期待的東西喔!『快點到三點、快點到三點吧!』每天都要在心裡默唸一萬次!」
  「你真有夠誇張的。說起來,你每天最期待的原來不是我啊?」
  「大輔,你……該不會在吃蒙布朗的醋吧?跟小孩沒兩樣嘛!」
  「愛吃這種甜到吐的東西的你才是小孩吧!」
  塵封的記憶裡,歷歷在目的,是自己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,還有那張開懷大笑的臉──笑得如此燦爛,如此絢麗,如此奪目。
  甚至比眼前這一模一樣的輪廓,還要滿溢更多的熱情和生命力。

 
 
  「浩史。」小野從回憶中抽身,冷聲喊住了前面的人。那語氣裡隱含的冷意,比隆冬的霜雪還要叫人凍結。然而神谷只稍稍一愣,咬咬牙又再扯著小野君走向眼前的蛋糕店。
  「……浩史。」小野又再喊了一聲,神谷直覺得現在天上隨時都會降下大雪來。終於,他鬆開了小野的手,緩緩轉身。
  「甚麼?」甫開口,神谷才驚覺自己聲調裡頭的冷漠和小野不相伯仲。
  「那個人與你無關。」
 
  小野平淡的宣言重重敲在神谷的腦門之上。
  「甚麼叫作與我無關?」瞇起眼,神谷只覺體內升起的怒氣正在火燒火燎地翻騰。
  「那幾個月的時間只是我人生中犯下的最大的一個錯誤。你不需要摻和進去。」
  「你的意思是,你想要把他徹底忘掉嗎?就因為我最後沒有死掉,他的存在就變成了一個錯誤嗎?」神谷厲聲斥喝。
  「那本來就是一個錯誤。」小野咬牙切齒地說。「就算你……嘖。總之,我不想再提起他。」
  「有話就給我說清楚。」
  「我不想……讓你覺得……難受。我不想……讓你覺得你是可以被取代的。我了解你,浩史,我知道你會覺得──嗚啊!」
  話還沒有說完,小野的臉便被火辣辣的一拳砸上,整個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,嘴角沁出血來。小野一陣頭昏目眩,迷迷糊糊地抬頭望向居高臨下的神谷,只見他扭曲著臉揉著紅腫的拳頭,但銳利的雙目仍在惡狠狠地盯著自己,似乎是意猶未盡地再想揍他一拳。
  神谷卻沒有出手。他蹲了下來,揪起了小野的衣領,冷咧著臉。「混蛋,你到底懂我甚麼?」
  小野一時語塞。
  沒錯,他根本一點也不懂眼前這個人。失去了幾十年的回憶,現在的神谷還會怎樣想?作出怎樣的決定?雖然性情還是和相去不遠,對自己堅貞的愛還潛藏在他的意識裡……但是,現在的他的而且確不是以前的他,這點無庸置疑。
  小野頹然,軟下了身,低聲下氣地道:「對不起。」
  神谷呆了半秒,沒好氣地又給了小野一拳,但手勁輕了很多。小野戰戰兢兢地偷看他,他卻彷彿緩了氣似的,翻身和小野並排坐下,有點疲軟地放目遠望。
  「你少自以為是了。我敢說,你剛才推想的事一定跟我想的不一樣。你根本甚麼都不懂。」
  「嗯?」
  「就算是以前的我也好,現在的我也好,都一定……一定不會恨他的。我比任何人都要感謝他。」
  「他不應該存在的。」
  「要是他不存在的話,你也不會存在了吧。」神谷笑著回頭,直直看進小野滿溢著訝異的雙眸。「要是找不回你,我大概也會崩潰了吧。畢竟你是我和過去的唯一連接啊。」他呼了口氣,續道:「我知道,他曾經是你唯一的救贖;就像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有著怎樣的意義一樣,他的存在對你來說也不應該只是一過錯誤。你不必怕我會受傷,因為我對他的感激之意,比你對他的還要多。或許是因為這樣,所以我總是能憑直覺感受到他的一切。就某種意義而言,他就是我,我就是他啊。他對蒙布朗的執著也好、對你的愛也好,我都明白。真是奇怪呢……說不定,我有半個靈魂在他裡頭啊。」神谷溫潤地笑著,伸手撫了撫小野的頭,拭去了他頰上的濕潤。
 
  「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」遠處傳來的三下雄壯莊嚴的鐘聲。
  下午三時正。神谷和小野都暗喘了口氣,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 
  「吶,小野君,今天是他的忌日吧。」
  「……走吧。我們去買蒙布朗。」
 
 
  牛久大佛附近的那片荒原還是一貫的清靈,宛若一道牢不可破的結界。小野和神谷噤若寒蟬,肅穆地打量這片土地上,唯一盛放著蓍草的那片小小的角落。
  「你過去吧,我就在這邊等著。」神谷低聲囑咐,推了小野一把。
  小野踉蹌了幾步,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體。攥緊手上裝著蒙布朗的紙袋,吃力地走到花床旁邊。
  蓍草辛辣的氣味嗆住了他的喉頭,輕咳幾聲後,淚水已然奪眶而出。腿下一軟,小野虔誠地跪了下來。
  「浩……」嗓門一啞,小野再也發不出聲。
  風急天高,四下蕭條。蓍草和蒙布朗的香氣水乳交融,奇特的氣味使人著迷。
 
  「哇!是蒙布朗欸!」
  小野倏然心驚,急忙四下打量,卻不見那天真爛漫的容顏和身姿。正困惑時,風又刮起得起勁了。
  「真好,是久違的下午三時的蒙布朗呢。你還記得,真好。」
  粉嫩的蓍草正在隨風搖拽,欣欣舞動。
  「一定要幸福喔,大輔。」
  風,漸漸緩了下來。
  「我也很幸福。」
  四周回歸平靜。
 
  小野愣在當場,不明所以。伸手想要擦擦臉,卻發現淚水早已被風吹乾。打開紙袋中的蒙布朗,裡頭卻只剩下一抹碎屑。
  「唉……」小野歎了口氣,不禁失笑。
 
 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,笨蛋。是有多愛吃這個啊。
  說起來,這是我第一次帶他出去約會時,和他去吃的東西呢。
  啊啊,原來是這樣啊。真是個笨蛋。
 
  小野暗忖,閉上了眼,把空無一物的紙袋抱在胸前。
  「浩史,謝謝你。我們都會幸福的。」
 
 
 
【FIN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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