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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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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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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月】Le Pissenlit. ──Prolouge

 【日月】Le Pissenlit.



 
Prologue
 

  人的記憶總是如此曖昧且不穩,有時候再震撼的畫面也許只在腦內停駐半秒,平淡不過的小軼事反而莫名地刻骨銘心。
  孩提往事,早在荏苒時光中淡去,唯有那場夏蟬耗盡生命來歌頌的那場酷暑,他從未有一刻忘懷。田園阡陌,榆柳嫋然,淳樸的不僅是眼前大好風光,還有攥著捕蟲網佇在他身旁的男孩。
  那男孩揉了揉鏡片下的眼睛,好一會兒才憨憨地開口:「俊,明天又要回東京了嗎?」
  他心下一沉。該來的始終得來。忐忑了一整個夏天,每逢暑末都會來訪的寂寥,終於姍姍而至。無從應對,他只能垂眸頷首,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男孩的反應。男孩卻不如往昔般冷然噤聲,倒是爽快地道:「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冷不防牽起了他的手,邁步就往村子的深處走。
 
  暮色沉沉,沁涼的晚風繚繞在曬得通紅的臉上,那滋味說不清算是舒爽,還是像在傷處搔癢般磨人。他氣喘咻咻地趕在男孩身後,不敢多問半句,然而越是前進,就越發覺得兩旁景致漸趨稔熟,叫他心緒不寧。
  他早就不再奢盼,還會有二人並肩走向那地方的一天。
 
  眼前不遠處的一座巒伏的山丘,曾經是他倆的秘密基地。無論熊熊日曬,抑或鬱鬱雨天,二人相依的影子,總是久久徘徊於這片青蔥的草原上,直至他遷出村里,舉家上京後,這基地便乏人問津了。即使每年都會隨母親回村省親,他始終不曾探問過男孩還有沒有踏足過那片荒原,對方也未有提起。似乎那個男孩,也尋不著眷戀這片荒原的理由。
  他和男孩還是下意識地迴避,關於秘密基地的所有話題。誰都忘記不了,在崖邊昔別時,那無心的一吻。
  他解釋不清,為甚麼男孩摘下眼鏡的時候,自己竟然不顧一切地偎近對方的臉,笨拙地吸吮男孩的唇。讓他更不解的是,男孩不僅沒有推開他,反而倒過來把他按在草皮上,更張狂地回吻。
  那不過是,嘴唇與嘴唇的相觸,小學生之間調皮的小玩笑。抱頭攔腰鬧著玩兒,幾分鐘便足以將之拋諸腦後,無足掛齒。
  然而,這樁原來大可一笑置之的小事,在他們分隔異地後,竟變得份外深刻:炙熱的皮膚、濕潤的瞳仁、紊亂的呼吸……所見所感的每分細節,都近乎偏執地在他們的腦海中一再輪迴。
  沒有哪個人意識到,焦躁又難熬的青春期的起始。
  每一顆微塵,都沾染著回憶的基地,隨著那場難於啟齒的軼事,成了他們默認的禁地,成了真正的秘密。縱然當年少不更事兩個的少年,都還不明暸這背後真正的涵義。
  只有長年的默契,驅使他們下意識地緘默。
 
  後來,伊月終於按捺不住,悄悄獨自拜訪舊地,卻驚見那片幽原已被染成了澄黃色的汪洋。不曉得是誰播的種,嬌嫩的雛菊恣意綻放,一路漫延至丘頂。燦爛鮮艷得放肆的色澤,灼痛他的眸子,恰如昔日的炎陽。
  不作暇想,他轉身拔腿就跑,遠遠逃離那股嗆在他口鼻裡的醉人馥郁。
 
 
  「到囉。」男孩興致勃勃地往丘壑揚手。
  他屏息靜氣,一心預想會瞧見那捲席田野的刺目艷黃,沒料到映入眼簾的卻是遍地皚雪,有如盛夏飛霜。他頓時詫異得杏目圓睜。
  「這是……」
  「自從你走了的那年起,這裡就成了蒲公英花田。」男孩了然於心般接話。他不經意地搔搔鼻頭,藏住嘴角的笑意。
  「你栽的?」
  「笨蛋,你學校都沒教嗎?蒲公英會自己播種。」男孩稍頓,便別過臉,亂抓著一把粗短的頭髮,裝作漫不經心地問:「喂,你不覺得這東西很像你嗎?」
  「嗄?」他蹲下,仔細打量這些纖弱素淨的小花球,不明所以。
  「就長得像團毛茸茸的月亮。」男孩沉吟半晌,張嘴就是不中聽的一句話,激得他橫眉直豎。
  「你甚麼意思啊?」他不滿地啐了一聲,一拳打在男孩結實的小腿上洩忿,男孩登時疼得縮了縮。
  「切!你幹嘛打人啊混蛋!」男孩正欲還撃,拳頭卻在他頭頂的咫尺之處滯住。男孩下不了手,也不知道是因為心虛,還是心疼。十來歲的少年,沒有辨明這種複雜情愫的閱歷,但擁有被衝動和本能左右的權利。
  剎那間,突如其來的沉默乘著清風,蕩漾在花田之間。四下無人,唯有遍野的蒲地英在頻頻嫋然點頭,輕輕攪拌著這凝固了的寂夜。
  他摘來一朵白花,湊到眼下。那如綿似針的纖幼花瓣,似乎柔柔地扎進了他的心內。
 
  一直到了後來,他才終於知道,那素白的細針並非蒲公英的花瓣,而是果實。倒是那些長得與雛菊無異的黃花,才是蒲公英真正的面貌。
  這就正如,人盡皆知的風光,並不見得就是事實,然而真相往往如此的凡俗平庸,不值一晒,卑微得宛若路邊靜待枯萎的野菊。
  他不期然覺得,自己跟蒲公英,相似得直讓人毛骨悚然。
 
 
  不論如何,那一個仲夏夜裡,男孩除了告訴了他這片花田的存在外,還宣布了另一件事。
  「老爸說啊,我們來年就要搬家了。」
  他聞言,陡然心驚,慌忙望向抱住膝蓋坐在一旁的男孩。也許,也許真正分別的警號終於要響起了,這遠比想像的還要更早,早太多。他心裡清楚,縱然現在,他還能無懼長途跋涉,頻繁地回鄉,這樣的日子也必不長久。可能是大學以後,也可能高中備考的時候,或者是升上中學後為了社團活動而疲於聯絡,甚至更早。
  但至少,不該是現在。
  他痛恨自己淺薄的誤算。冷靜沉穩得極顯早熟的外表下,覆著一個十一歲小娃的天真,還是覺得只要肯去做,便沒有甚麼辦不到的事。
  他不欲掩飾內心的動搖,臉上的神情卻依舊淡漠。他暗暗絞著自己的手,鎮定地應道:「這樣啊,順平也要搬家了呢。」搞不好以後就見不了面了──他說不出來這一句詛咒般的感嘆,只好追問:「要搬到哪裡去呢?」
  「還不是一般的冷淡啊你。」男孩瞇起眼,在眉宇間壓出了深刻的皺折。他老是在想,看男孩皺眉皺得那麼使勁,長大後皺紋肯定消不掉,肯定是個嚴肅悶騷的窩囊廢。碎碎唸了好一陣子,男孩終於緩了口氣,回答道:「東京啦。我們來年四月開始就是中學同學了哦!」說罷,笑得一臉燦然。四周的蒲公英都在附和似的,欣然頷首。
  他在臉埋在掌心,到底還是掩不住嘴角流拽而出的笑意。
  「東京終於有動靜!」
  「笨蛋閉嘴!破壞氣氛!」
 
  那是,烙在伊月俊的心上,深入骨髓的一個盛夏。鄉野,艷陽,蟬鳴,還有朵朵純淨得幾近虔誠的白花,如羽紛飛在記憶的每個角落。
  飛揚,飛揚在無法停留的夏天,和那叫日向順平的男孩一起,颯然散蕩。



【To be continued.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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