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
關於部落格
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  • 6975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0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【日月】Le Pissenlit. ──Chapter 1

 【日月】Le Pissenlit.


Chapter 1
 
  課後的體育館裡,總不免瀰漫著一股汗臭味,而把操練看得比衣食住行還要緊的男子籃球部部員而言,體育館裡的景致更是四季如常。
  短促的哨子聲尖銳響起,部員們聞聲,紛紛不自覺地攤倒在地,氣喘如牛,一張張汗濕的臉龐扭曲。
  伊月俊以手肘支撐身體,維持半躺的姿勢,神經卻一刻都未敢鬆懈下來。果不其然,教練氣勢洶湧地大步踏來,毫不留情地踹了平躺成大字形的西村一腳。他凌厲地瞪視場內所有的部員,大力敲著手上的記事本,厲聲咆哮起來:「你們這群廢物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幹在睡午覺嗎?現在是訓練啊訓練!你們以為自己是帝光裡的天才?不用操練就能以一敵十啊?才一百下仰臥起坐就累了啊?這麼弱的傢伙現在就給我退部,不想走的全部給我滾起來!一百下掌上壓,現在開始!」話音甫落,又是一聲如魘的哨音,部員們唯有面如死灰地聽命而為。
  「還來?!」飽受煎熬的西村哭喪著臉,吃力地想要爬起來,腳下一軟又倒了回去。
  旁邊的伊月見狀,忙不迭把絕望的西村攙扶起來,正欲開口說些甚麼,猶豫半刻又閉了嘴。他從來都不擅於安慰激勵他人,空會觀察,亦是徒勞無功。
  他一邊摟著西村的肩,一邊回頭探看,馬上就捕捉到了那藏在鏡片後的視線。只見對方了然於心地點了點頭,信步趨近。駐足伊月跟前,那人習以為常地擊上了他的拳頭,才轉而拍了拍西村的後背,沉聲叫道:「喂,西村你這個笨蛋!現在就倒下了該怎麼辦啊?再過兩個月就是聯賽賽季了,你該不會到現在才來告訴我,你沒辦法上場吧?我很期待跟你並肩作戰!」
  西村感激地望了那人一眼,便揩掉額上的汗水,興致高昂地站直,大聲嚷嚷。「知道了,隊長!」
  「好!我們繼續訓練!」
  日向順平勾著西村的肩,興沖沖地回到球場中心,半途不忘回首,笑著向伊月豎起姆指。伊月不禁莞爾,也比出姆指作應,心思卻悠悠宛轉。
 
  還好日向來了東京。
  過去十五年來,伊月俊鮮有心存僥倖的念頭,但這三年裡,這樣的慶幸卻一再縈迴在他的心頭。
  
  中學的生活一如伊月所料,課業雖然稱不上繁重,充實的社團活動卻迫得他們不得不遊走在極限邊緣,簡直跟在峭壁橫衝直撞的列車相去無幾。縱使從小學二年級開始便一直與籃球作伴的伊月,深諳籃球部訓練的重度能有多麼驚人,多少還是有點吃不消。若然沒有日向作伴,大概自己也和西村一樣倒下了吧。
  比起部員們的信靠,日向對於伊月而言,不僅是拉拔隊伍前進的可靠隊長,也不止限於青梅竹馬之間的羈絆,更是無可取締的摰友,甚至更深。
  日向與籃球,是他目前所得的最大恩澤,無法缺一而活。這樣無法言喻的感情,或許已經無法單靠「友情」或是「親情」二詞來描摹。
  其實伊月心裡清楚,此般情愫真正的名字。三年前幼稚的他尚理不清的思潮,早在朝夕相對之時悄然蒸餾、過濾,獨留下純然的底蘊。這以簡單二字拼湊而成的答案呼之欲出,他卻不願意在當日向的面承認,一如當初他們在原野上互相親吻過後,選擇避而不談一樣。
  至少,伊月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侃侃而談。
 
  悠長的八載籃球生涯裡,伊月不曾贏過日向一回,即使最初把日向帶到籃球場上的,就是自己。憑著鷲目優先成為了正選球員的是伊月,到最後實至名歸地成為了隊長的,卻是日向。
  若謂從來沒有嫉妒過日向的天賦才能,根本就是自欺欺人。然而,在妒意之上,切切實實地佔據著他的,始終還是自卑感。從他親眼見證日向所向披靡的三分射球起,一切似乎就開始亂了套。
  他不知道該怎樣撇脫對日向的依賴。若是自己能再強大一點,是不是就能反過來讓他放心倚靠呢?
  殘酷的卻是,自己的底線已明晃晃地擺在眼前。求進步,難如登天。
  然而,他也只能拼盡全力,如火如荼地進行操練,未敢有一絲怠忽,但求能處同一高度,與日向並肩同行,再也無他。
 
  夏季的傍晚,雲霧總是格外的輕薄,夕陽稍一縱身,橫行的薄雲便被燒成炫目的流金色澤,點點滴滴流曳在雲下過客的眸裡,瞳裡,心裡;就連體育館外放肆地綻放的紫陽花,似乎都沾上了淡淡的橘黃,花辮在風中搖曳生姿,宛若提著裙擺、輕快跳脫地赤足而過的娉婷少女。
  伊月安身在體育館外的紫陽花花壇之間,斂目頷首地抱著膝蓋,一臉疲憊地靠在紅磚上。
  淚水從他眼角涔涔流下,眼睛痠澀得連頭也一陣陣刺痛起來。這是每次長時間保持高度集中力、持續使用鷲目後,都會出現的小毛病。說實在也不是甚麼大問題,就跟常人看太久書、打太久電動後眼睛會乾澀一樣,即使程度有著天淵之別,也只算是等閒事。
  出於習慣,他從來沒有對誰訴過苦。沉默忍耐早已經成了他的本能。既然天賦他這種優越的才能,當然就得加以利用,無病呻吟也不過浪費時間,他根本沒有任何任意妄為的餘裕。
  若然只能以這樣的身份站在籃球場上,那麼,就算拼盡全力,都要死守這個位置。
 
  狹隘的棲息處,紫陽花的馨香,淌洋視野之內的餘暉,攙著梅雨濕氣的涼風,孓然一身的曠闊感──每天練習後的一點小奢侈,伊月偷來的一時半刻的慰藉。
  他微微仰首,感受著快要燒盡的陽光最後絲絲點點的殘溫。
 
  啪嗒。
  一團濕濕冷冷的東西冷不防落在他的臉上,嚇得他原本放鬆到極致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,卻始終沒有驚呼出聲。再忐忑,都硬要裝出一貫的平靜,這是他撇脫不掉的習慣。
  正想伸手拿掉臉上的不明物體,一副壯碩的身體卻率先擠進了狹窄的隙縫裡。他猛然一震,旋即安心下來,停下了手上的動作。
  「嗚哇,這麼窄的地方,虧你還能待這麼久。」日向喃喃咕噥了一聲。伊月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張眉目深鎖的嘴臉,忍俊不禁。
  「你知道窄就快給我滾出去吧。」
  「哼,真不可愛。你好像只有對著我的時候嘴巴才這麼壞啊,明明平日都一副溫文有禮的模樣,真會裝。」
  「才沒有裝,只是在順平面前做足禮數也沒用。」伊月撇了撇嘴,把快將滑落的布團敷回眼睛上。「謝謝你的毛巾。」
  「這樣說完卻又要道謝,真搞不懂你。」
  「還說不懂,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
  「不知道啊,我團團轉的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你。」日向皺起了鼻頭。「毛巾都乾掉了一半。」
  伊月壓緊了臉上的毛巾,吃吃笑道:「怪不得感覺乾巴巴的。」
  「不爽不要敷!」日向沉聲一喝,作勢要把毛巾抽走,伊月卻先他一步,狠狠地拍開了他的手。
  「你這樣是對待傷患的態度嗎?」
  「少給我誇張!你真的受了傷的話就給我乖乖躺到保健室!真是的。」嘴上嚷嚷,日向語氣裡的關心卻是顯而易見。伊月心頭一暖,沒有作聲。日向見狀續道:「你啊,不舒服就直接說出來,整場練習都在亂來,我要假裝沒看見你眼睛裡嚇人的紅筋也很難。」
  「……沒有關係吧,反正鷲目又沒有開關,我自己也控制不到啊。能用下去就用。」
  「騙誰,你只要閉上眼睛就看不見了吧。這樣的休息時間,我這個當隊長還是有權力可以給你的。」
  「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休息怎麼行──」話甫出口,後腦就受到一記衝撃,臉上的毛巾甚至因此掉下。「喂,很痛啊!」伊月揉著腦袋,睜開一隻眼睛瞪著日向,卻見對方一臉嚴肅地凝視自己。他立時噤若寒蟬。
  「不給你點苦頭不知道痛!老是這樣……」日向目露慍色地睨了他一眼,隨即撿起地上的毛巾,大步流星地走開。
  伊月沒有目送他離去,反而滿臉倔犟地別過臉,緊緊閤眼,卻暗地裡懊悔得胃裡翻騰,腸子打結。
  「不關順平的事!」
  從幼時開始,他就一直重蹈覆轍,犯著同樣的過錯。骨子裡的頑固揮之不去,總愛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冷漠。對於長年相交的日向,更是如此。
 
  「喏。」
  「唔嗯──!」那條毛巾倏地回到了他的臉上,而且更充份地濕潤過,恰到好處的涼意緩解了他眼睛的不適。他愜意地嘆了口氣。
  花壇的不遠處傳來一陣悉率聲,日向在另一個花圃間的隙縫間屈身坐下。「嘖,真是有夠窄的。」伊月聽見他的喃喃自語,隱忍不住笑意,不由得抽了抽嘴角。
  那人獨有的言行不一的溫柔,無論何時何地,都讓他悸動不已。
  沉默乘著微風,在半空中飄渺盤旋,讓人不期然沉著下來。夏日悠長的暮色等不到盡頭,夕照彷彿有意永遠凝結在地平線的邊緣。
  他們之間相隔著綿延三米的紫陽花,花葉枝梗之間,微約透露出對方的輪廓,可是誰也沒有主動探望。微妙的距離,感覺卻格外貼近,簡直叫人面紅耳赤。
  唧唧蟬聲此起彼落,呼喚著遙遠的、悠久的,某個深植在記憶裡的夏天。
 
  「你老是愛躲到這種地方。」
  「嗯?」伊月如夢初醒般應了一聲。他揩揩眼角,臉上的毛巾已被體溫燙得暖暖的。
  「你小時候也是這樣,三不五時就會突然跑不見,可是我每次都會在這種夾縫裡找到你。」日向掰著手指開始數:「房子之間的夾道、汽車之間的間隙、櫃子旁邊的細縫……啊,還有蒲公英花田的走道。」
  伊月不置可否地聳聳肩。由於鷲目的視野過於廣闊,他從小就對空曠的環境特別警剔,下意識注意四下所有靠近的事物,唯有一目了然的狹路能讓他真正的靜下心來。
  也不曉得自己為甚麼會為籃球著迷。佇在寬廣的球場上,明明只會徒添緊張。
  「這種地方光是待著就腰酸背痛,真不懂你為甚麼喜歡。鷲不是都嚮往海闊天空嗎,你到底是貓還是蒲公英啊?」
  因為他只是隻不夠格的鷲,越是嚮往高空,就越是無法展翅,只能遠觀,無從觸碰。
  「蒲公英上有公鷹在盤旋!這個還不錯。說回來,蒲公英到底算是哪門子的比喻啊?」不待日向吐槽,伊月便沒好氣地啐了一口。「我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。」
  「嗯,對。」日向和議。「鷲也好貓也好蒲公英也好,大概都沒辦法敏感地察覺到西村的心情吧。你的確是個優秀的人類。」
  「謝謝讚賞。」伊月語帶諷地回敬。稍頓,便放輕語調,娓娓靜道:「不過,能夠激勵他的人只有你。我只是看著罷了,甚麼忙都幫不上。」
  「說甚麼啊你。全靠你觀察入微,我才知道要過去安慰他吧。我可是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你的眼睛喔,所以你就別再說這種洩氣話了,你要是否定自己的能力,就害我顯得更窩囊了吧。」
  伊月猛然怔住。他掀起了眼蓋上的毛巾,以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身處另一端的日向,沉沉暮色下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  剎那間,心臟激昂的躍動變得如此分明,熾熱的暖流盈滿了他的眼眶。他把毛巾壓回顫動的眸上,忍住自肺部湧上嚨頭的咽噎。
  如果,如果他的眼睛對日向而言,有著無可取締的價值的話,那麼就算因此失去視力,他也甘之如飴。
 
  「真是拿你沒辦法,那我就只好把鷲目借你啦。」
  「嗯,我可是要長期租賃的喔。記得不要加算利息。」
  「想得美,就算不算利息你也還不起。只好無條件為你所用了。」


【To be continued.】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