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蹤
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關於部落格
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  • 7000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0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追蹤人氣

【2013年】噗浪練筆合集。

 2013/03/12

【盜筆/瓶邪←花】

吳邪狠狠地抽了口煙,戲謔一笑:「反正都死過好幾回了,讓他來玩趟真的倒好,我也好斷念。」解雨臣不以為然,把菸從吳邪指間攫過,貪婪地深吮一口,卻被嗆得夠戧。「看你這甚麼破菸,抽煙都不知道要選好的,氣都緩不過來,裝深刻裝個屁。」把煙捻熄,瞇眼看進那雙空空洞洞的眸裡,倏地捏著嗓子唱:「我為他被逼跳入太湖內,我為他悠悠死去又還陽。」沒唱夠兩句就歇住,也不去看吳邪神色,心裡掂量:這份天真,還是得守下去。


2013/03/18

【盜筆/瓶邪←花】

悠悠轉醒,映入眼簾的仍是一片病態的蒼白,白得滲寒。猶豫著把枕邊的手機打開,生怕看到待機畫面上深邃的空白,更怕接到你沒由來地捎來久違的聲息。一瞥,不由苦笑--剛傳到的一通簡訊上,你的名就在發件人一欄裡,黑得直刺眼。「盼了幾輩子才盼到發小的音訊,竟然是來找我要消息的,小三爺,丫的也太涼薄!」迅速發了回信,過了好久還是止不住笑意。發小都差點兒死在張家古樓裡了,你還只顧惦著那小哥啊。想著又掏出了手機:「悠著點兒,我這就來找人查。」要真的走不進你的視野裡,就只好在你眼外守著了。忍不住又笑了幾聲,重重地靠回墊子上,嗄吱一聲響。

 

2013/03/25

【原創/勞斯萊斯】

「吶,聽說終於有女的願意從了你啊?」未見多年,與發小重聚,倏然飛來一問,嚇得勞斯一驚一乍。「聽誰講的?」「哎,還是真的啊。」發小搔了搔鼻頭,似是有點沒趣。「少瞎扯,沒這回事,」勞斯不自在地敷衍過去,想要掩飾耳背後的燥熱,下意識打開手機,卻見LED燈閃爍得正歡;頓了頓,隨即站了起來。「上哪?扔下哥兒們去會女人了啊?」「才沒甚麼女人。」淡淡丟下一句,擺手揚長而去。

 

2013/03/27

【黑籃/日月】

我曾經以為只要靜心等待,哪怕等到永恆,你終有一天會回頭看我。眼前掠過你流金般的髮絲,陡然一凜,張口正欲呼喊你的名字,但見你已在他跟前歇下腳步。「那個,籃球部的事--」「別煩。」你啐了一口,煩厭的神情卻掩不住眸裡的動搖。不吭一聲,我徑直往梯間走去,把那一來一往的交談聲拋在身後--每次我勸你回到籃球場上,你都沒給過我正面的回應;而你瞳裡一星半點的熱情,已經好久不見,叫我不禁心驚,這才意識到,光是等待,等不到結果。


【黑籃/森月】

你曾經告訴我,光是等待,等不到結果。頃刻之間,我還以為,這是你對我的暗示,禁不住乍驚乍喜,正想不顧一切地向你告白,卻見你的目光幽幽地遊移在遠處那兩個打鬧得正歡的人身上。胃裡頓時像鑲了鉛塊似的,沉重不堪,拖著我的勇氣,墜向深淵。「不是等不到,是他不值得你等。」我凝重地開了口,也顧不得你眸裡的慌亂:「我也在等一個人,等他的心思不再停留在別人身上。我還是覺得,只要守在他身邊,靜心等待,哪怕等到永恆,他終有一天會回頭看我。」


2013/04/04

【原創】

再訴一夕不眠夜──弱管輕絲,竹肉相發,我佇於高臺,水袖高揚,娓娓唱道:「怕郎猜道,奴面不如花面好。」長袖一擺,輕掩絳唇:「雲鬢斜簪,徒要教郎比並看。」一曲終焉,四下掌鳴,姍姍回到幽簾後,卻始終惦念著桃花瓶旁邊的一席清冷:你終究沒有守約。伴在身側的丫頭捎來一句耳語:「大王已然回城。」委實早已了然於心,聽罷,還是忍不住嘲諷:「那是當然,自古紅顏配君子,誰愛聽男子唱旦角?誰願讓斷袖之人長伴枕畔?何況大王?」 直了直腰板,昂首又踏臺板,你傲然的笑靨甫上心頭。痛定思痛,唯有幽幽交代一聲:「今夜唱盡了,就任臺下翻名牌去吧。」「公子!請愛惜己身!」「本來就是風塵中人,只為他守身如玉;事到如今,還論甚麼貞潔。」莫道你涼薄,只嘆我不該將真心錯付。

『酒消殘意,與君曰三生共與,滄桑盡處君何去,拂身過紅塵意。』


2013/04/07

【黑籃/日月】

正在跟木吉討論戰術,一道教人坐立難安的視線卻直直刺來,如芒刺在背。甫回頭,眼角餘光就捕捉到橫陳在長凳上的人影,把毛巾拍到臉上的一幕,露出的一隻耳朵燙紅,不禁失笑。「唔,你笑甚麼?」木吉憨憨一問。「哦,只是突然想到我家可愛的刺蝟君、哎痛!」摸摸後腦,揪出一條藍色的毛巾。「欸,伊月怎麼了?」看著翻身背對他們的人,木吉大惑不解。「沒事,刺蝟瞎不安時就會亂攻擊人。」笑了笑,把毛巾疊好,塞進口袋。

【黑籃/日月】

「把毛巾還我!」「毛巾?」「還裝懵!口袋!」「哦這條……」從口袋裡拉出藍色一角,頓了頓又塞回去:「不還。」「嗄?」「我腦勺上撿到的,就是我的東西。」「歪理!」「而且聞起來有點汗香,這味道我昨晚在床上也聞到,大概是我的。」「你還要臉嗎?」「我是議事論事。」「無賴!你、唔!」「別吵。貼在我唇上的,也是我的東西。」「笨、放手!」「倒在我懷裡了,一定是我的。」

【黑籃/誠凜月←森】

「伊月君!能在這樣的地方偶遇到你,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!」「森、森山前輩……你人都跑到誠凜來了……啊!熬魚湯的時候偶遇、燙!」「伊月君,我甘願陪你熬魚湯直到海枯石、嗚!」「……海常SG,我可以以你為籃框練習三分球直到海枯石爛嗎?」「我最近正好在鑽研新招史,就叫『消失的森山』如何呢?」「敢打伊月前輩的主意,真是令人火大又興奮啊哈哈哈哈!」「哈哈,你們先打吧,我有後出手的權利,可以再緩一下。」「本監督今天特別批准你們用全校的籃球來練習喔!」「等等你們想……咿!伊月親愛的救我!」


2013/04/23

【黑籃/日月/森月】

日向冷對伊月轉校到海常的事,一如既往地出席訓練,一球一球地投、一球一球地進。聽到舊隊員捎來的消息,伊月笑得淡然。「早知道這樣,我才走得了無牽掛。」一直沉默的木吉幽幽開口:「我斷了右臂。」「嗯?」「他說,我斷了右臂。就算能投進,也不過因為左臂在負隅頑抗。你是他的一部份。」

「那又怎樣呢?」伊月木無表情地看著木吉。「你明知道他不能沒了你,你還是殘忍地離開了。這筆帳你要怎麼償?」這話說得咬牙切齒。「要是我繼續注視著太陽,我的眼睛就要燒瞎了。這筆帳又要怎麼償?」「你為了自己就要毀了他?」「我折磨自己,又能成全甚麼?我只是他的眼,你才是他的右臂。」

「所以你就要背叛他、背叛我們,去當海常的眼睛?」木吉質問。「不……眼睛也好、右臂也罷……我不是由你們擺佈的部件。」伊月嘆了口氣,擱下茶杯,眼神銳利地盯著臉色鐵青的木吉。「我只是想要,去當屬於森山由孝一個人的伊月俊。」

=======

低頭凝視自己的右掌,倏地緊握成拳,又緩緩張開。這不是我的手,我的右臂早就斷了,斷在他回眸的瞬間,斷在他輕笑的一剎。他走了,不過是帶走了我的殘肢。他以為,他是我的右臂,卻沒聽見我說,我才是那個依附他而生的人,至於真正的膀臂,至於眸,至於心,至於靈,都是心甘情願的獻祭。

他走了,我的話似乎特別多。但我欠他的,正正就是言語。六年歲月,足夠我訴說多少次癲狂的「愛」、「愛」、「愛」,我卻惜字如金般告訴他:「你就是我的右臂。」我以為他會懂。營營役役,到最後,他只心灰意冷地拋下一句:「我不只是想當你可有可無的一部份。」我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
「我斷了右臂。」這話如詛咒一般,在我嘴邊縈迴不去。木吉悲憫的眼神向我投來,我卻解釋不清,腦海一片空白,只剩這五字在盤據。後來,小金井他們去見他的時候,木吉似乎把這話告訴了他。我連連眨眼,張開嘴巴想尖叫,喉嚨卻啞了,似是有火在燒。這一切實在錯得離譜。

我知道自己與木吉走得太近了,卻撇脫不掉對他的依賴;在球場上行雲流水的他,叫我不得不景仰。我仰頭凝望他太久了,一心只想追趕他的腳步、變得強大──然後驕傲地轉身來,向伊月討賞。我以為他會一直笑著等待,我以為沉默便足以揭示一切。然而,他卻悄然離開了,走得無聲無息。

我還沒來得及驚慌失措,心裡就已經坦然接受了。這大概,也是個意料之中的結局。


2013/05/20

【君と僕。/悠←春】

夕陽拖著最後一點的春意,緩緩沒入水平線下,你們迎著餘暉走去,兩道僵硬緊繃的背影忽爾相依偎近,又躊躇著拉開了距離。

我落在隊尾,和千鶴等人悄然追逐在後。我觀察著你們不一致的步履,莫名冒起一股安心感,卻始終解釋不清沉積在胸口的鬱悶。

悶熱的空氣裡,摻和著汗和梔子花的氣味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不經意地揮去了頸後的汗水。

「頭髮,不束起來嗎?」你突然沉聲問道。

「啊,嗯。」她一愣,頷首,腼腆地笑著。「沒想到這麼熱呢,我又沒帶橡皮筋。」

「我有。」你從提包裡掏出橡皮筋來。對上了她不解的目光,你只淡淡地應了一聲。「春。」

我倏地眩暈起來,胃裡冒起了炎夏特有的飽脹感,溫溫作吐。

「要不要幫妳?」

「呃,可以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謝、謝謝。」她羞赧地轉過了身。

你嫻熟地梳理她頸後的髮絲,動作輕柔,嘴角噙著半分淺笑。

一陣涼風驀然吹來。剪去了糾結的長髮,清風拂過後頸的舒爽感格外明顯,但此刻,這種爽快竟叫人不痛不快。

比起風的撫弄,我更想念你指尖掠過後頸的搔癢般的觸感。

我曾經以為,你這種體貼的舉動,是專屬於我的。然而,你束起她頭髮的一幕,卻熟悉得讓人心驚。

你的溫柔,依舊這麼的公平。

 

2013/05/28

【原創】

我懷念當天沙場上英姿煥發的你,銳如雄鷹的目光,與手上的纓槍的鋒芒不相上下。你凜然一笑,瀟灑地揚手,直率身後精兵,掀起滿場黃沙紛飛,渾身解數的套路裡隱隱透露出尊貴自傲。當我持劍直直沒入你的心窩時,你的淺笑清冷如舊。在你墳頭奠上一杯黃樑,再仰頭把酒埕飲盡,挾三分醉意,恍惚間似乎聽見了當天的鐵騎嘶鳴、金戈鏗鏘,還有你的呢喃。「唯有相別,始能相守。」你噙著風流笑意,傾身迎上我的刀刃,盛放的嫣紅說盡了幾生的還不清的債。


2013/05/29

【原創/勞斯萊斯】

「我等你回來。」母校的告白頁面上,冷清地懸著幾個字,黑白分明,直直刺進萊斯的眸裡。頃刻間,他驀然憶起了那天徘徊腳邊的浪沫,輕擁腰間的微溫,拂撫頸後的青絲,纏繞唇上的繾綣。然後蒼白的回憶染上一抹鬱鬱的黑:他撇脫不掉,紅磚牆下,那人臉上昭然若揭的慌亂和拒絕,和最後沒入一片紅顏水裡的背影。多年後,在聚會上,他牽著新女友的手,笑對那人鐵青的臉道:「你也該趕緊找個美女相伴了。」那人毫不遲疑地送上結實的一拳。


2013/05/31

【原創/紅豆×綠茶綿綿冰】

十分鐘,這就是你的極限。你娓娓細訴靜岡的阡陌、嶺峰的料峭,帶京都腔的綿綿絮語,挾著盛夏清風颯灑而至。十、九、八,你回憶背井離鄉的那天,從山腳下仰望,才驚覺天有多高;七、六、五,你感嘆活著像我般傲然強勢該有多好,身處何地都從容而奪目;四、三,你問我何必勉強自己留守在你身邊;二、一,你淡然笑謂,感謝我分給你十分鐘的眷顧。零,我凝視再沒有你氣息的一隅,徐徐吐出一口氣。也許下輩子,我還能再陪你十分鐘。


2013/06/02

【原創】

傘下展開的結界,如氣泡般包裹著二人獨佔的世界。颯然襲來的氣流不牽動你一綹髮絲,你鞋跟所及的水窪不泛半絲漣漪。「好久沒跟你撐傘同行了,」你眼角噙笑:「這年的梅雨季來得太晚。」我頷首,不欲張聲毀掉你嗓音留下的餘韻。倏地,路過的一個醉漢腳下打滑,冒失地撞來,打掉了我手上的傘。回眸,霧氣氤氲的鏡片上,已映不出你的輪廓。我幽幽撿回傘子,舉步繼續走在離開墓園的小徑上。


2013/06/21

【盜筆/花邪】

「總有些人不能相見,注定要為邂逅的一瞥賠上了一生。」父親倏然沉聲說道,目光炯然。那年他五歲。

兩年後的盛夏,他在院子的大榕樹下納涼,捏著嗓子練唱:「君王意氣盡,賤妾何聊生!」半晌,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小子冷不防從樹後竄出,嚇得他頓時嗆住。「哎,繼續呀!」那小子老實不客氣地催促著:「我喜歡聽你唱。」他一愣,盯著那小子的嘴邊的梨渦好一陣子,才接著唱下去,提氣吐息份外起勁。

與炎夏一別,荏苒之間已看過二十多場隆冬大雪。最後這一場雪,他站在數里外,默默目送當年那小子的背影,終於隱沒在長白山紛紛揚揚的皚然之中,帶著那頭被染白的青絲。

此時此刻,他才驀然憶起當年,父親語重心長的一席話。

有些人,不能見,見一次,負一生。


2013/06/24

【三世】

王一揚袖,秦蒼即霍然站直,抽刀轉身跨出殿門外。「秦蒼!」甫聞聲,他旋即回眸,瞳裡的殺戮氣魄銳減,平添幾分柔情,更蒙上幾許悲傷。「公主……您不該擅離寢宮的。」一如往昔嚴厲的勸戒,話到嘴邊,責難之意卻已蕩然無存。他罔顧尊卑,只一心把眼前這神色愴然的女子摟進懷裡。城外金戈鏗鏘,鐵騎嗥嘶,若此戰敗陣,公主將必成為擄獲--為人臣,秦蒼絕不容許如此荒唐事發生。

雪若不語,只哆嗦著又把秦蒼擁得再緊了些。他陡然心疼起來。公主之尊也罷,在胸前默默啜泣的這個人,是他甘願耗盡一生來守護的愛人,再也無他。「雪若,妳想要甚麼?」他柔聲探問,卻早已了然於心。「緣定三生,白首不離。」

秦蒼不曾應允。在若雪唇上烙下一吻,他昂首踏上沙場。五度晝夜幾替,軍營終於傳來捷報。若雪抿著唇,看著主將在大殿上,掀下包裹秦蒼屍首的白布。

寂夜裡只剩林中的相思鳥仍在啁啁相啼,近身的侍婢都識趣地撤下,獨留若雪踱步江邊。未幾,一道寒氣乍現,驚得鳥兒都噤了聲,紛紛展翅飛往若雪身旁,卻見若雪輕倚三生石,汨汨腥紅自她頸上流湍而下,幾乎要染紅了石身。直到最後都被她固執地緊攫手中的寶劍,倒映著滲澹蒼白的月光。


2013/07/01

【三世】

猶記得進山不久,滿目翠柏幽壑,流水淙淙,參天古木的隙縫,灑落下晌午盛陽的流金色澤。然而,不待凌雲細看,腳裸處倏地傳來一陣沁涼,蟲噬般的微癢遽然擴展成火燒火燎的劇痛,火舌席捲眼窩,凌雲僅來得及啞然嘶叫一聲,便已沒頂於漆黑的汪洋深處。

雲遊虛無之中,似有甚麼無聲無息地偎近了他。一隻冰涼的手柔柔摩娑過他的臉頰,驚得他渾身一僵。見狀,那隻手猛然挪開,半晌,待他沉住了聲息,才又戰戰兢兢地探來。擱在額上的五指,冷得宛若隆冬霜雪,竟愜意爽快如和煦初陽。凌雲這才緩和過來,酣然入夢。

凌雲悠悠轉醒,只覺濃稠的黑稍為稀了。輕觸之下,才發現眼前裹著一圈白綾。正欲取下,一聲勸阻驀地入耳,嗓音清靈,恰若風颯芙蓉。凌雲憨憨轉向,只聞女子輕笑聲:「公子雖細密如塵,惜卻目中無人,何必費力探看無雪所在之處?無雪在路旁把公子帶回來,並非為了給公子添憂的。」凌雲不禁莞爾。「無雪姑娘所言甚是。」一頓,又道:「救命之恩,凌雲一介小道,無以為報。」

雪聞言而噤聲。少頃,她才幽幽呢喃:「原來是道士先生。舉手之勞,凌雲公子不必多禮。在血氣中的毒液淨化前,請留宿寒舍,與無雪共渡此仲夏吧。」

幾近盲眼的凌雲全心依靠無雪,無論起居,無論饕餮,只憑其聲聽來莫名親暱,竟似隔世相知。深壑之中,他傾聽無雪腳尖濺起的水花滴落湖面,悠揚的嬉笑聲悅耳堪比林中相思鳥,叫他怦然心動。於是他舉起手中玉蕭,吹一闕山中的逍遙,吹一闕羞花的笑靨,吹一闕宛轉的情意,直向南風殷殷細訴。

而後蕭瑟料峭的秋風吹醒了南柯黑甜裡的醉意。庭園裡第一片落葉蕭蕭飄落時,凌雲忽爾憶起自己進山的緣由--「雲兒我徒,速速滅掉山中狐妖,刻不容緩。」眼下的世界縱然朦朧,已足以引導他輾轉山中,尋妖殺孽,以覆師命。

「無雪,不必相送了。」此夢再美,也到了不得不抽身之時,凌雲無悔,只恨至今仍無法看清心心念念之人的容顏。無雪俐落解下凌雲蓋目的白綾,彷彿聞見了他的怨懟。「不必看清,無謂傷神。」話裡一貫風輕雲淡。她瑟縮於凌雲背後,神色在陰霾中模糊一片。

片刻,她信步走到凌雲跟前,遞出青桐鑄劍一把。「這是何意?」凌雲徒然打量劍身,大惑不解。「此劍贈你,可護你一世安穩無憂。」凌雲釋然,接過無雪手中的劍,緊捏一掌徹骨寒意。重翹首,無雪竟已消失無縱,空餘凌雲獨自黯然神傷。

凌雲徘徊幽嶺深山中,匆匆已度近百回日月輪轉,縱雙目已復光明,仍是只察狐影,不見狐蹤。未幾,一陣悉率雜音猝然響起,凌雪霍然回首,驚見一條皚雪般的狐尾正竄出眼角餘光。他當機立斷,執劍追上,出鞘欲直刺狐妖心窩。眼看正要得手,狐妖卻一臉了然,千鈞一髮間逃生利刃之下,揮袖使出障眼妖法,且遭凌雲識破。你來我往之際,凌雪把握住狐妖的破綻,終於提劍沒入其胸前。

狐妖咽噎一聲,泫然直視凌雲雙目,如泣如訴,如癡如嗔,眉目間的稔熟親近讓凌雪心悸,猛然愣住,霎眼間理智盡失。他依從本能,棄掉手中劍刃,抱起了狐妖染血的身軀,竟生出愛憐之感,難以自持。

狐妖怔怔看進凌雲的眸裡,有氣無力地抬手,以指尖輕輕描摹其剛毅的輪廓。凌雲微顫,正欲張嘴,卻被狐妖止住。她自衣襟掏出一段白綾,拭去凌雲頰上的淚,柔柔輕笑。如斯笑靨,就此凝在無雪的臉上,永遠綻放,一如當天春末夏初,在林間邂逅之時,又若禁宮牆下,偏將與公主相遇之時。

荏苒數月,道觀的弟子終於登山,遍尋杳無聲息的師兄,卻在皚雪中挖得一具屍骨,眼窩之上,覆著白綾。


2013/07/05

【三世】

煙雨紛飛,雲霧迷濛,傲梅落英,百花待放,正值春意初露之時。洛銘書冒雨涉足山邊小徑,舉目遠眺,只見一襲白衣嫋嫋輕揚。「這丫頭,半刻都待不住。」他噙著苦笑,輕然嘆謂,遠處那身影兀然一頓,回首,忿然嚷嚷:「洛銘書,你在背後講我壞話吧!小人!」洛銘書莞爾,卻不覺訝異。眼前人影又匆促邁步,他也不急著追趕,不徐不疾地循著路上嬌小的泥足印前行。

甫抵峰巒上的亭台,曳著素白雲裳的少女便親暱地偎到洛銘書身旁,挽住了他的膀臂。「師兄,好慢。」洛銘書以笑作應,領著她往石椅上坐。此時,夕陽破雲而出,餘暉驚現,一洗寒煙,極目一覽,山下阡陌交通,旑旎風光,一概染上霞色,或耀目如金龍瀟灑躍於江上,或醉人如九重葛恣意綻於野外。二人相依,共享一席造物者之無盡藏,酣矣醉矣。

待半彎皎月浮於黑夜的水面上,洛銘書才悄聲道:「芙瑤,該回去了。」陸芙瑤挪動半分,慵懶地回話:「還早呢,等他們都睡了再說,省得挨罵,要徹夜罰跪。」說罷,卻聞見洛銘書輕輕嗤笑,而後手指往陸芙瑤的鼻尖俏皮一點。「妳還知道要挨罵哪。挨罵罰跪,倒是小事,我看,我們還是等著被師父扔到後山去練劍三日三夜吧,看妳是先餓死還是先被蟲子叮死。」

「少嚇我。」陸芙瑤鼓起腮子,嗔然瞅了他一眼:「你還真敢眼睜睜看我受苦啊。」「怎麼敢吶,我遇蟲以身相擋,割肉予妳飽腹,還不夠嗎?」「肉麻。」陸芙瑤嫣然,雙頰酡紅宛若酒醉。

沉默半晌,她一改嬌憨,眸裡平添落寞之色,柔聲低語:「師兄,下月初五,便是我們入派十年之時了呢。」洛銘書心有戚戚然,卻緘然不語,靜待陸芙瑤續話。「該是下山,隻身各自歷練的時候了……」一滯,嗓音裡驀然挾上咽噎聲:「師兄,讓芙瑤待在你身邊,可好?」

林鳥拍翼而飛,牛蛙沉聲吟哦,共唱著這夜裡的死寂,彷若隔世。「芙瑤,你我情牽月老,我只認妳為妻,妳亦非我不嫁,山盟海誓,天地可證。」洛銘書終於幽幽張聲,深深看進她的眸裡,她的心上。「三年吧,讓我們各自闖蕩三年,再約此山中,從此同偕白首,只羨鴛鴦不羨仙。」陸芙瑤潸然淚下,頷首應允。

少頃,才歇住涔涔的淚,半笑著問:「說是要各自闖蕩,然而,我們的劍法都是一樣的,你就不擔心嗎?」見陸芙瑤重展歡顏,洛銘書燦然,朗聲道:「那又有甚麼關係?我這一輩子,都不會向你刀劍相向。」二人相視,只覺千言萬語,都融化在如斯誓約之中。


2013/07/12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那年,他們邂逅時,不過十八九歲年紀,一見如故。他還記得,那人凌亂的黑髮後,藏著一雙炯然的明眸,當他們四目交投時,那瞳仁裡的神采更是飛揚。他不禁為之一悸,正要別開眼睛,那人卻兀然冒出一句話來:「我也許活不過二十五歲。」他愕然回首,定睛打量他的神色,意圖揪出一絲來不及收歛的笑意,撞進視線裡的卻是滿臉的燦然,不帶半分促狹。他怔住,一時語塞,欲破口大罵,又瞞不住滿腹的困惑愴惶。

「我沒病。」那人搶著開口解釋:「只是小時候遇到過一個算命師。」「迷信。」他啐了一口。「大概吧,」那人咯咯笑著,直視他的眸裡卻無比認真。「不過趕在二十五歲前遇上你,還是幸運的。」驀地,清風疏狂,潮水洶湧,聲聲入耳,釀成讓人醺醺欲醉的情愫。

荒唐的算命,也比不上年少最荒唐的輕狂,那一天的衝動,或是後來幾年的魯莽,都是如此。那人領他搗過少年幫派的巢穴,牽他攀過雪嶺的巔峰,引他闖過戈壁的險要。每次他負上的傷,都被那人溫柔又執拗地吻過。而後他橫躺在床上,仰視那人染上慾火的明亮眼眸時,兩人都不期然貪婪起來,渴望攫住這一刻,把它放大到一生。

那人二十五歲的前一夜,曾信誓旦旦謂那詛咒不過是迷信的他,倏然心緒不寧起來。他瑟縮在狹小的公寓裡,惴惴不安,等待著門鈴、鑰匙,或是些微的腳步聲。

他在門邊待了一整晚。此時此刻,他才驚覺,孓然一人的自己,竟是如此怯懦無力,當日的張狂氣勢,都是借來的,正如他們這幾年荒唐的幸福,都得加倍償還。

倏地,吱嗄一聲,大門趟開。他猛然抬頭,只見那人佇足於門檻邊,風塵僕僕,雙目卻依舊奕然如熊熊燃燒的篝火,朝他笑得沒心沒肺。這一刻,彷如一輩子。

他記不得在那之後,遍地汩汩淌流的殷紅。

那再也不是他們共享的一生。


2013/07/13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你扭七歪八地躺在玄關,一如過去數十個爛醉如泥的夜,你總是夢囈不絕,口齒不清地嚷嚷,二十五歲死,也值了!再短也罷,至少這輩子,不分不離!二十六的風光,沒你,不忍苟活!然後咂咂嘴,唧唧歪歪地唱些不成調的小曲。「糟老頭。」我輕聲怨道,一巴掌落在你湊來索吻的臉上,等你又咿咿呀呀地縮回一隅,嗔怪閏女不惜江郎。你卻格外安份識相地噤了聲。

橫溢於室的酒味兒散絕,唯有譎詭的腥騷濃了更濃。我不解地打量你的睡顏,捕捉哪怕一絲與往昔不符的線索。可是哪裡都不對勁:空洞地瞪視著半空的瞳仁,凝在嘴角張狂的笑意,或是放肆淌流的淋淋鮮血。哪裡都不對,哪裡都沒有你的影子。

我悚然站起,轉身拔腿就跑――跑進廚房,攫過鹽瓶,又慌亂地攥出壓在櫃底的鹽袋,哆嗦著跪倒你身側,感覺竟不亞於飛蛾撲火。

敲碎鹽瓶扯破鹽袋,直往你身上亂灑,捏開你的下顎,抓起一把鹽死命往喉嚨塞。你沒有被嗆醒。我一頓,憨憨地眨了眨眼,想起你總是嫌棄我做菜淡巴巴的,而我會反啐你一口:不爽別吃,等哪天你佇鹽過多脫水死。我伸手探探你被鹽巴醃得乾燥的唇舌,不禁嘿嘿傻笑開來。

我蹲坐在一旁,待你驚醒,要好好欣賞你為難卻又拿我沒輒的神情。

你這酣暢淋漓的一覺卻比預想的遠遠要久。也許不過一晝,也許已度數晚,時間拂過我耳際,似有若無。窗簾外日月輪轉,不曾出過半分差錯,讓人麻木。我只知抱著扁癟的肚子,凝視你沉醉黑甜至無聲無色,苦候你轉醒。奈何胃袋不解風情,幽幽哀嚎,惹我哧噗一笑,嘖嘖稱奇:徘徊絕處時,飢餓感竟然清晰如舊,現實得諷。思緒一滯,又忘了甚麼叫絕境。

六年如一日,同一屋檐下,你我相偕相依。你每次醒來,都會擁著我,眉飛色舞地宣佈:走吧,我們走。然後你會肆無忌憚地勾著我的肩,走遍天南地北,演遍年少輕狂。此情此境,恰恰與絕望背道而馳。

一時困窘,正想開口問你,瞧你睡得安穩,又不好打擾。該累了吧,孭著我這笨拙的包袱闖蕩,耗神耗力,你卻還是老神在在地笑道:呿,胡說,我帶你在身邊,是充電才對。要是我搖醒你問怎樣才算絕望,你大概又會沒好氣地把我的頭摁回枕頭,咧嘴露出尖銳的犬齒,喃喃罵說:你再吵我,看我把你幹到絕望。

我就難得安靜一次,等你起來,睜著奕然靈動的眸,風風火火又奪門而出。黑暗之中,我把你的笑靨想了又想,甘之如飴。

跨過窗櫺襲來的風,倏地挾著一份腐爛的氣息,彷彿屍俎攀附的靈柩。我狐疑地嚐了嚐四周的空氣,刺激性的惡臭撲鼻而來,嗆得我咳嗽連連。一晃眼,屍臭味驀然消弭無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直縈迴你身的檀香。我貪婪地索求這股沁人心脾的氛芳,霎那間死亡的味道又席捲重來。

「啊……」恍惚之間,我囁嚅著呼喚你的名,久未震動的聲帶卻只發出嘶啞的呼嚕聲。我不期然急躁起來,試著再張聲,破碎的嗓音卻徒勞無功地飄零抖落,如雪花般半途融化。

深吸一口氣欲作三度嘗試,竄入口鼻的竟是濃烈的火藥味兒。我的官感旋即敏銳起來,下一秒驚天動地的爆破聲就轟然在我耳邊炸開。我倒抽一口氣,顫巍巍把你的軀體從火星旁拉開,下意識咒罵出聲:「操你娘的你這死人還敢睡!」還沒來得及掏出口袋裡的小刀,就見一群輪廓迷濛不清的人影平空冒出,三兩下把我的手銬在背後,壓在地上,頸上沁涼。

頃刻間,眼前群魔亂舞般的景色忽爾模糊得像霧裡看花,睡意翻騰。我只能隱約意識到自己的四肢疲軟地掙紮著,吵雜的喧囂佔據耳蝸:腐屍!屍俎!瘋子!兇手!變態!同性戀!

我只暗暗覺得好笑,咯咯笑著入夢找你。


2013/07/18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「你說,二十五歲後,這世界會是怎樣的風貌呢?」「是你的二十五歲,還是我的?」「有區別嗎?」「嗯……」你微微蹙眉,緊盯著我看的雙眸明滅不定。「二十五歲後,大概,我還是一樣,放不下你吧。」這話聽起來竟讓我莫名心驚,不期然湊上去舔了舔你的唇,你便毫不猶豫地回吻,剎那間勾天雷動地火。霍然點燃的熱情,無法燒殆驀然而生的猜忌,交纏的舌封住的,是你不忍說的話,我不欲聽的語。

然後冰涼的水突然往我臉上潑來,我猛地睜開雙眼。沒有火,沒有吻,沒有你,現實裡只有嗆鼻的鐵鏽味,濃得像血,還有一個趾高氣揚地矗在我跟前的男人。我愣愣地望著他的臉龐,卻描摹不清輪廓,於是一遍又一遍愣住,打量,確認。那男人打了一下舌,抬腿就往我肋骨處使勁踹了一下。「操,你看屁啊!變態同性戀!」我痛哼,抱著胸喘氣,倏然覺得自己毫無出息。

「上面發話來證明你無罪,你這狗娘養的可以滾了!」男人冷哼一聲,踱步離去,嘴裡碎碎唸著些惡毒的咒罵,而我沒有去在意的餘裕。


2013/07/20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男人俐落地把柵欄關上鎖好,匆匆離去,一路上仍不忘用衣擺拭揩雙手,怕是不慎觸碰到甚麼噁心的毒物。我半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,鬍渣雖稍嫌扎手,幸五官尚且健在;又嗅了嗅身上的衣物,喏,幾天沒有洗換過,但還算過得去。外貌若非不堪入目,那鐵定就是敗絮其中,才惹得人如此反胃了。

沉思半晌,終於釋然,霎眼又變得有點憤世嫉俗--嘖,都是你的錯。沒事幹嘛死掉呢?害我平白成了個守寡的同性戀,誰笑得出來啊。

對啊,你已經不在了。喃喃向自己再確認一次,訥訥舉目望天。我似乎未曾意識過,盛夏的晴空竟然藍得驚人如斯,幾抹淡靄輕颺,攪拌著那片半凝固的靛意,彷彿隨時就要融解、淌下,讓穹蒼下的萬物都覆在汪洋之下。

這色澤鮮艷得讓我躊躇,讓我忐忑,堪若芒刺在背。恍惚間,似乎重又聽見自己窮極無聊地追問你,為何天空會被染藍,而你咬牙笑對:「再問,我推你下山去請教佛祖還是耶穌。」佇在黃山的巔峰上,你一如固往地勾住我的肩,著我噤聲,說要安定心神,好牢記住這一瞬的景致,這一刻的輕狂,這一剎的相伴。

當時你的眸裡噙著的笑意,宛如萬紫千紅中的一抹深幽的清藍。我方恍然,原來颯爽的藍,也可以灼痛雙眼。


2013/07/24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嘶--火焰迅速竄來的聲音倏然從後破空而至,火石相擊炸裂的噼啪作響,灼熱的焰氣掠過毛孔大張、冷汗涔涔的皮膚。大腦下達封閉聽覺的指令,於是耳鳴之下,只有星火般絮語忽隱忽現,撫過耳邊。

我赫然轉身,背後只有那條稔熟平凡的黑暗廊道,流動的夜挾著冷風嫋嫋刮過。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佇立一隅竊竊私語,見我回頭,紛紛噤聲,作鳥獸散,躲回自己的窩裡。

我不以為然,繼續往走廊深處走去。

這種事,早已習以為常。曾經,那些好管閒事的人陰冷的眼神,四處散播的齷齪流言,讓我如坐針氈般忐忑、反胃。但自他不在後,要應付這些比以往更歪曲張狂的蜚短流長,竟然變得份外從容起來。當一切都只針對於我一人時,就沒甚麼是無法忍耐的。我慶幸他們沒有勇氣,敢去議一個死人的長短。

九號街裡這幢鼠蟻橫行、殘破陰森的公寓,聚集的是一窩三教九流之輩,不外乎鼠竊狗偷、痞子、流氓、娼妓、蕩婦。此種見不得光的暗處,沒有秘密,更沒有包容。

我問過他,執意要住這裡的原因。我們有偷雞摸狗嗎?不,再窮困潦倒,我們還是靠著打些零散小工過活。縱慾放蕩嗎?沒有錯吧,但只限於與對方交纏時。惹禍生事嗎?大概吧,我們卻沒有加入任何幫派,也不曾跟黑道結怨。為甚麼還不得不與這類人為伍?

他眨了眨眼,罕有地未有抱怨我的嘮叨。一會兒後,才徐徐開口:「因為,我們相愛。」我聞言怔住,胸口有點悶。「這算犯罪了嗎?」「大概吧。」他輕描淡寫地答道:「我是說,住在這裡,誰要罵我們是變態,我可以毫不含糊地痛揍他們,也不會被抓。」頓了頓,他抿嘴一笑:「這算犯罪了嗎?」他瀟灑的神情叫我心頭一悸。我偎向他,攔住他的腰,喃喃謂:「呿,我們才是法律。」

沒換多久的燈泡又開始一明一滅地連連閃動,泛青的光線映出一絲多餘的污濁感。我駐足自己的單位外,饒有興味地打量大門上幾個醒目的大字:「變態同性戀下地獄去吧!」腥紅的漆料還沒有乾透,正好跟牆上班駁剝落的「淫蕩破廉恥」相映成趣。大概又是住在轉角的那戶小子的傑作吧,這些紅字該算是他弔唁那人的最佳祭禮了。

那人帶我搬進這裡沒多久後,牆上便被漆上了龍飛鳳舞的紅字。而他亦言出必行地,給那小子一個痛快,手腳打了好幾個月的石膏。

現在會向那小子報復的人已然不在了,會變得更猖狂自是當然,更別提我被懷疑弒夫的事,讓流言加倍鼎沸。

那又有甚麼所謂呢?也許幾星期前,我還會和他結伴去向那小子和散播流言的人飽以拳腳,但現在,我只是個麻木而怯懦的小角色,不值一晒。所有的張狂,所有的豪爽,幾乎都可以「狐假虎威」來解釋。

十九歲開始火燒火燎,然後世界在二十五歲時終於成灰。

那就是我狐假虎威的一生。


2013/07/30

【不等於】

九州的空氣裡總是挾著一絲燥熱,果卻莫名中意此般解不了暑意的西南風。曾經多少個熱汗蒸騰的盛夏,他緊挨著奶奶坐在渡廊邊,享受著她手裡木扇搖來的沁沁涼意。

「果,喜歡這裡嗎?」耳邊捎來奶奶清爽的絮語,堪比橫樑上懸著的風鈴。果諾諾頷首。「喜歡這裡就多來呀。」奶奶溺愛地拭著果汗燙的後頸。「我也沒多少日子了,差不多要去陪你爺爺了,啥都不怕,就怕你年輕的爺爺又要回來了,找不著人,慌著哪。」果聞言心裡一堵,下意識地歛目,彷彿只要避開奶奶的目光,就不必承認她話裡的迫切了。他暗暗祈願,希望下一個夏天,還能一如既往地安坐簷篷下,細聽奶奶悅耳的古老故事。

一直到後來,接到訃報的前一刻,他依舊懇切地祈願著。

母親輕描淡寫地報告著,而果只訥訥地佇在原地。半晌,他悄悄地抱膝坐下,瑟縮在窗旁的一隅角落,聽著風鈴鳴了又鳴,終於啞聲開了口:「媽媽,我可以到奶奶家裡小住嗎?」

於是他又回到了這渡廊邊,挨著木柱坐好。他輕輕搖著扇,喃喃唸起奶奶掛在口邊的徘句,末了又以扇輕敲掌,讚賞一下自己。蟬鳴越發囂喧,汗水滑落嘴邊,嚐起來比以前更鹹更澀。果才倏然驚覺,九州的夏日竟炎熱至此,悶得叫人溫溫作吐。

他怔怔盯著庭園的石階出神,想起奶奶提起的關於爺爺的往事。說不定,奶奶也會平空在這裡出現,溫婉地朝他笑道:「喏,果,又來看奶奶了嗎?」

他凝神靜待良久,才摘下眼鏡,揉揉乾澀的眼睛,暗笑自己的荒唐。他巍巍站起,心灰意冷地回到屋內,回首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摔在石階下。


2013/07/31

【三詞創作/涼亭、狐狸、霧】

「九里涯上的涼亭,你見過嗎?」他一愣,晃了晃頭,似是沒有聽懂,瞅著我的目光卻有點熱切。我不禁莞爾,伸手捏住他的鼻尖,他慌得咿咿呀呀地嚷了起來。「傻瓜,難怪村裡的人都管你傻瓜傻瓜的喊。」打量眼前稚嫩的輪廓、嬌小的身驅,我憐惜地揉亂他如雲的青絲。

到七里涯去採藥之際,這小東西倏地從草叢裡蹦出來,嚇得我差點踏空墜下懸崖。正要教訓這不速之客,卻見他一雙杏目水靈水靈地盯著自己,咧嘴一笑,燦然如冬日裡的朝陽。看來約莫十三、四歲的男孩尖聲叫著,興奮地四下探望,摘下崖邊一株鷺鷥草,歡天喜地地湊到我眼下。我狐疑地忖度那笑容背後的深意,卻暗暗覺得此情此景竟熟悉無比,刺痛了記憶裡無法打開的最深最暗的一隅。

見我遲遲不接,你開始急躁起來,抿了抿嘴又張開,動了動唇又猶豫地合上,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:「白狐狸!」說著,又連連晃動著手中的鷺鷥草。我噗哧一笑,終於接下那根小草:「這叫鷺鷥草,是因為它的花瓣長得像鷺。喏,你看。」他卻使勁地甩頭,堅持道:「白狐!白狐!」「好好好,你說是白狐就白狐。」我支著腮,凝望他手舞足蹈的傻氣相,沒好氣地附和。「你就是村裡人說的那個『住七里涯上的傻瓜』吧。」

他怔了怔,有點喪氣地垂下了眼睛:「九。」「九?九里涯嗎?原來你不住這兒?」「嘻!」他稚氣地笑開了來,重重頷首。「等!很想你!」突然天外飛來一筆,害我不期然一悸,腦海裡似有甚麼要甦醒過來,忍不住詰問:「你見過我嗎?」他微愣地瞪著我,良久良久,炯炯有神的眸漸漸黯淡起來。「你、忘?九、涼亭,答應過我--」他揪緊了我的衣襟,喘噓噓地嚷叫。我不由得恍惚起來。

九里雲繞,四下迷霧,北風清勁,撲面颳來。如此山峰上,矗著一頂淡雅別緻的小亭。亭頂橫樑處,斜放著一面銅鏡,映著我的輪廓,雪眉雲鬢,白髮蒼蒼,已屆風燭殘年;而我身側靠著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,風流俊俏,秀逸出塵。我摟住他單薄的肩,另一手把玩著脆弱的鷺鷥草,用嘶啞混濁的聲線,悠悠問道:「過了奈何橋,下一輩子還可以怎樣尋你呢?」

少年滿目悲愴,語氣卻淡然:「我用仙氣換你記憶就好。不是仙,我不配住九里涯了,來世你得記住,要到七里涯找一隻小妖精。」說罷,便矯首吻上我乾癟的唇,轉眼化成一縷霧氣,空留一抹淡淡的狐氣。我捏著手中的鷺鷥草,想著來生該還可重逢,心裡安穩,睡意漸濃。

「皚……」我喃喃地喚著,乍見跟前的男孩已然不見影蹤,唯有一隻雪白的狐狸,溫馴恬適地綣縮在他的懷裡,一臉愜意。

我柔柔地撫著牠順澤的毛髮,點了點他濕潤的鼻子,沉聲問:「九里涯上的涼亭,你見過嗎?」牠只咕噥一聲作應,我徐徐續道:「那兒杳無人煙,終年霧靄繚繞,看不清頂峰的景色。但聽說,那裡有一座殘舊的涼亭,題為『不渡亭』,只可遠觀而不可接近,遙望裡頭,無獨有偶地置了一襲狐毛和一具白骨。你聽說過嗎?『雪狐孓然千年始升仙,過客雙棲一刻伊成霧。』千年修行,甘願一朝斷送,只為愛郎不渡奈何橋。」

我頓了頓,把臉埋在懷裡白狐的毛裡,悶悶地罵了一聲:「傻白狐。」


2013/08/07

【盜筆/瓶邪←花】

這些年,我老愛有事沒事到西冷印社去串門,而你總是一拐一拐來迎接,嘴裡的叨唸不曾變更:「這把年紀了還穿粉紅襯衫拿粉紅手機,嫌不夠騷啊。」一番孩子氣的挖苦聽來恍如隔世。我寬心一笑,老實不客氣地掄起茶杯,自斟自飲。你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。縱已滿首霜雪,你支著腮子瞪人的神態卻一如當天。我啜一口劣等的鐵觀音,索然無味,卻嚐出甘露般美味。

抬頭再看,只見他在你身後悄然冒出,年青俊美如昔,神色訥然,兩目卻炯炯有神。四目交投之下,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。他挽回你的天真,而我陪你入葬,這輩子也值了。


2013/08/02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十九歲以前,我的世界是從書本建立起來的,尤其是古今中外的詩集,沉醉李白的風流奔放,或是愛倫坡的沉鬱激越,囫圇吞棗般嚐遍了千般桀驁,萬種柔情。我把這些借來的情感擠進過份乾淨的調色盤裡,十指間夾著數十枝畫筆,固執地調出或淡或深或濃或艷的色彩,瘋狂般塗抹著四壁蒼白無色的入雲高牆。不為甚麼,只為填補心裡無以名狀的空虛感。

這份牢獄著我的麻木,彷彿打從我一出生就如影隨形,如洪水般刷去了我為人應有的激動。於是我開始在文字裡溯源徘徊,宛若瞎子嚮往黑夜裡的碧空,聾人渴求深海裡的天籟,瘸子追逐窪谷裡的雲霓,我也在狼狽地撿拾情緒的碎屑。

直至那天,矗在我四周的牆轟然被敲出一個窟窿。你在洞口處探頭探腦,頃刻間竟讓我想起路易斯‧卡羅筆下的天真又愚昧的愛麗絲,叫我不禁失笑。由衷的笑意倏地溢滿了我的心臟,我甚至覺得四肢鼓鼓地膨漲起來,下一秒就要如汽球一樣,緩緩上升,越過牆垣,飄向天外更高處,哪怕隨時爆破。你卻漫不經心地伸手,一把拽著我的線頭,牢牢綁在頸項上。你說,我要是打算逃,就先割斷你的大動脈。

「你看這甚麼書?唸甚麼無聊的詩?」你總是嗤之以鼻地詰問。「你要感受高嶺的颯爽,我就帶你去攀黃山。你要體驗深海的窒息感,我就帶你去大堡礁。你要上天堂的快感,現在就給我躺到床上。」我殷然接受,興沖沖地躺好,卻在胸前擱著一本詩集,翻著這麼一頁迫你看:「問佛:要多少次回眸才能真正住進你的心中?佛無語,我只有頻頻回首,像飛蛾撲向火,可以不計後果可以不要理由。」

======

對所謂的宿命深信不疑至此,他卻不屑於神佛鬼怪之說。好幾個見不著星的夜裡,總會聽見沉寂在扯著嗓門宣示著存在感;我於是挑出墊在床腳下的破舊詩集,故意附在他耳邊矯情地誦讀:「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,我用一千次回眸換得今生在你面前的駐足停留。」

見他不明就裡地蹙起眉來,叫我興致更是勃發,煞有介事地旋身,又朗聲續唸:「問佛:要多少次回眸才能真正住進你的心中?佛無語,我只有頻頻回首,像飛蛾撲火,可以不計後果可以不要理由--」還來不及換氣,便覺衣擺被猛力一扯,我也樂得演一趟愚昧的飛蛾,便順勢迎頭撞進他一懷的烈焰裡。他瞇眼睨著我,而我倔強地瞪回去,滿臉挑釁。

趁他還沒有動作,我意猶未盡地啟唇:「佛說:前世的五百次回眸,換今生頃刻的萍水相逢--」他一臉不耐煩,伸手緊捏住我的嘴巴。「甚麼時候連佛偈都有興趣了?」「從來都沒有,那是我編的。」我吐了吐舌,笑了開來。「你跟那個占卜師前世又回了多少次的眸?有我多嗎?你相信他到要把命賠上,也不管我的死活。」他默默無言,最後終於咂了咂舌,嘆了口氣:「搞不好我跟那人前輩子,是額頭貼著額頭活的。」


2013/08/09

【原創/六載一生】

自負如你,倔強如你,總相信自己傳奇得足以讓宿命選上。你毫無根據的堅持使我輕信了所謂的神諭,最後,真正的神卻是你自己。半路橫來割斷你喉嚨的,從來就不是過客。驗屍報告終於被發佈,結果一筆一劃地刻在我的角膜上,灼得我睜不開眼,有甚麼熾熱的東西正在張狂地迸出我的眼眶。

你死了,你是真的割破了我的生命,從滲血的缺口竄了進來,又恣意逃離,揚長而去。而你固然不會假手於人。親自揮刀,一筆一劃地刻在我的靈魂裡,割在自己的咽喉上。我只覺得左胸深處裡,某種生物正在啃噬著,血肉模糊地嚙咬著,汨汨流出的也許是對你的自私的責難,也許是對你的狂妄的控訴。

但我無法恨。恨這種感情是你賦與我的,就如貪嗔痴慢疑,又如戒定慧慚信,一切,一切。你加諸我身上的不叫情緒,是你本身填滿了我的空虛,所以跌宕起伏都是依附你而生的。我又忘了怎麼去憎恨,怎麼去懷念,你的消殞讓我疼痛到哭泣,我卻連悲傷都麻木了。

當一切又歸於平靜,審視過去變得更輕而易舉,然而或許,無論過去或是現在,你的決定都不會讓我意外:二十六歲的預言已成詛咒,迫得你從來不敢去想像該有的以後,於是你才斷掉所有後路,把我也拖下無底的懸崖,這深淵卻不必要我面對死亡,你只是要殘忍地扼殺掉我的感情,這麼簡單,這麼乾脆。

曾經,與你小別讓我體會到寂寞的洶湧,而此刻,連可以泛起漣漪的淺窪都已乾枯。日子一如往昔,你我身影不曾交疊的往昔。我只能訥然想著,你大概不知道,被宿命玩弄並不是你,而是俯伏在你這位神祇膝下的我。


2013/08/10

【原創】

你隱在風裡,霧裡,雲裡,你哪裡都不存在。你躲在書櫃裡,衣櫥裡,抽屜裡,哪裡都沒有藏住你。你睡在我的肩上,腿上,心上,哪裡都不予你安眠。你的影子如散落的微塵般,只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紛颺,沾在每個所及之處,亟欲在俗世裡的遺下半絲痕迹, 卻如細雨,如飄雪,如薄露,淡然蒸發。我還來不及把你牢牢記住,你還來不及好好活著,還來不及邂逅相惜,一切就已在紛擾的亂世中散失了。


2013/08/14

【黑籃/日月】

反應過來後,就發現你總是徘徊我左右,儘管除了搬弄諧音字詞的時候,你的話並不多。然而,那纏人的程度,到了每當我一抬眸,便瞧見你颯爽飄逸的黑髮在眼前掠過,又或是一回首,映入眼簾的就是你筆挺地佇立的背影。我捕捉到你刻意錯開的目光,於是我視而不見,似是將網獲的魚兒放生一樣,悄然把你那份還沒有命名的感情,拋回汪洋之中,一遍又一遍。這份默契,守護著某種我無意打破的平衡。

直到那一天,我見證那個海常來的傢伙,放肆地牽起了你的手,而你欣然接受。我瞪著你的背影良久,無法言語,排山倒海而來的,都是過往每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。你似乎有所察覺,偏過頭來,毫不忌諱地直視我。

我倒抽一口氣,驀地悟了一切:你要追逐我的位置,根本不必費事。我的身影,每分每秒都停駐在鷲目之下。你只是在無聲地等待,等待我光明正大地轉頭,對上你的眼光,向你保證,你在我眼中保有切切實實的位置。我卻不曾正眼看你一眼。我以為那叫默契,沒料到只是自以為是,白白任由時光催迫、風化、煙滅。

「俊,我只會看著你一個。」我聽著他訴說我來不及開口許下的承諾,挽不回過去多少次你親手奉上,我卻自負地放開的機會。如今,我只能矗在籃球場上,迫切地盯著你看。你黯然轉身,與他並肩離開,嘴邊猶掛著輕輕一句:太晚了。


2013/08/15

【原創】

你說,你喜歡我昂首闊步的姿態,挺拔不群,英姿颯颯。於是我提刀砍斷了自己的腿,從此匍匐而行。我竭力撐動自己的雙臂,如逆流而上的長篙,載不了滿船星輝,卻運來了滿腔的怨懟,奉到你的腳下。遙望激流盡處所在的現實,我雙腳依舊完全,行色卻若佝僂,若瘸子,蹣跚往你的墓碑走去,愴惶點染著眸子。

我無法捨棄行走的權利,放棄這備受你激賞的步姿。我願意在你面前徘徊,挽著疾風,大步流星,讓你一再著迷;但這雙腿卻無從換取讓你逃逸的機會。我多渴望提刀砍斷自己的腿,接上你的殘肢,讓你遠遠地跑,跑到我目不可及的海角天涯。至少,你不必被我催迫得避無可避,終於選擇拋身墜向孟婆所處的深淵。


2013/08/19

【原創】

我熟悉指尖摩娑弦線時引起的顫慄,卻不曉得結他洋洋灑灑地抖落下的鳴音。我看過你端坐在聚光燈下的演奏,身後狂熱的群眾鼓譟,再鼎沸的歡呼聲似乎也劃不破你的歌裡的蟬翼。那屬於你的騷然的五分鐘,駐足在他們耳際的砉然的五分鐘,縈迴我的世界的悠然的五分鐘。

一闕終焉,結他戛然噤聲,你沉默無言,我緘然不語,只有雲霄外的他們還在歇斯底里地叫囂。你在高台下俯視著我,黯然垂眸搖首,而我只是笑朝你投送暗號:「我不在乎。」因為我聽不見。當我所知的一切都凝固在窒息的寧靜裡時,唯有你的梵音乘著風,在空谷悠悠攀上枝椏,拂過玉葉,躍在半空中。你說,這段旋律只為我而奏,縱我不曾耳聞,卻在你眉眼間的笑意裡攫住了共鳴。


2013/08/20

【原創】

召死靈,招亡魂,你橫眉冷對千夫指,虔誠地向閻王俯首,只為趕在他渡奈何橋前,牽他重回陽間。我靜佇一旁看你徒然奔波,估算這場驚風駭雲何時才能回歸平靜。凡世八苦,越過生老病,他早已跨過了鬼門關,為護佑你而丟掉性命,走得酣暢,走得坦蕩,不料你卻困在後四苦裡。相愛而不得相守,甚至還來不及折柳惜別,無從解怨悠悠,縱獨聽雨中蕭聲咽,卻再求不得故影重現氤氳霧氣中。

人生再愁,也愁不過深諳世間遷異萬千,眼中景致竟仍是恆久不變。緣起緣滅皆平常事,你一言諫盡多少彷徨怨偶,自己卻始終無法斷念。我眼看你眸裡的狂意漸漸消弭,空洞的麻木接替駐守,心下一沉,卻不曾張聲撫慰。只是一直默默看守,看守著你的起伏跌宕,審視自己如此求你注視而不得,欲棄諸錯愛而不已,唯有紅豆骰子伴我長相思。


2013/08/28

【原創】

婚禮前夜,他們窩在沙發上緊挨而坐。他湊上那人銜著煙的唇,挑逗般舔弄著。那人只淡然地瞇眼回望他,寡默一如往昔。他不禁咯咯輕笑,柔聲道:「喏,我等你五年好了。要是你受不了,五年之內儘管回頭找我吧。可是時限過了我可就不管了喔,我要去找個更好的、不會結婚的男人。」

那人聞言,蹙眉瞪視著他,深邃的眸裡沉澱著難以讀解的情緒,也許載著星星點點的嗔怒或是愴惶,他看不出來,一若舊時,他始終不了解那人的喜怒哀樂,那人卻對自己的一切瞭如指掌。那人一把將他推開,徑直往浴室走去,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幽幽消弭。到最後,還是一次也贏不過那人。他一臉苦澀地掏出那人外衣口袋裡的手機,把自己的號碼從中刪去。這後路從來都不過是一己之欲,好讓自己還能擁有五年光陰,沉溺在空虛的懷緬中,靜待一個無法回首的男人。


2013/09/04

【原創】

「你知道月光花的花語嗎?」「嗯?」「是『永遠的愛』。」「聽起來真俗套。」「也對,花朵本身明明這麼高潔淡雅。」「挺像你的,不好嗎?」「這算是在誇我還是損我?」「無所謂,反正我喜歡就行。」

「你記得月光花的花語嗎?」「這麼俗的東西,誰會記著。」「是『希望』。」「……不是『永遠的愛』嗎?」「這麼俗的東西,誰會記著。」「對,就跟你一樣嘛。」「可是現在回想起來,大概還是『希望』比較好吧?」「聽著沒那麼俗氣?」「聽著沒那麼難過。」「……花語甚麼的,有這麼重要嗎?」「誰讓你說過喜歡。」「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有外表好看,內裡還是那麼陳腐俗套。」「誰讓你說過喜歡。」


2013/09/22

【原創】

指針的跫音迴盪在斗室之內,我訥然睨著零時零分再一次與自己擦身而過。又是一夕紛擾,又是一夜無眠。見證他宴爾新婚後的第二十天,我的日子如常。今天上司還跟我說到了躍升的事,大概這月內便會發下正式通知吧。他忙著籌備婚事的這一年來,公司對我的辦事能力似乎益發肯定,同事之間的聚餐邀約更是頻繁,而我沒有推託的藉口。

一如既往的生活,並非意圖要淡忘或是粉飾太平。這本來就不是甚麼大時代裡轟轟烈烈的生離死別。即便是漫天的烽火,在白晝裡也看不分明。我能做的,只是把黑夜從生命裡分割出來,就正如與他分享的年輕而蒼白的時光裡,舉目都不見朝陽。

我窩在他曾經以體溫燙暖過的沙發上,悠悠思念著那些靜好的歲月裡的小小騷動。我還在等電話響起,卻終究杳無音訊。從他手機裡刪掉號碼的是自己,還死心不息地妄想他會回頭,究竟在婆媽地妄圖著甚麼?

我花了半輩子來忖度他的心思,攥不住的事多的是,結婚倒是意料之內。撲朔迷離的,是他的想法,從來不是他的處事模式。既然社會為幸福下了這麼一個硬性的定義,也沒有違悖的道理。

這不過是個平穩和睦的世代。

我征征凝視著時鐘和清晨的第一綹陽光打了個照面。白晝歸來,該是時候把手機打開,把拔掉的電話線插回去了。


2013/10/03

【弟弟】

療養期間,許平間中會憶起十八歲那年的事。所謂刻骨銘心的背叛其實淡然如水,與曾經有過的生活和抱負一刀兩斷的絕望又該如何命名?他重又想了想,實在攥緊過的,只有和許正相依為命的日子。這樣就好。

他向戴醫生要了黃帆的戶頭號碼,把手上僅剩的十萬元都存了過去。他知道這點數目根本不足以還清手術和療養的費用,但他還是想好好歸還。如果說,除了對弟弟的感情外,他還有甚麼是跟十八歲的自己無異的,大概就是對待黃帆的那股犟勁了吧。

想起黃帆曾經問他的那道假設題,他的答案依然懸在半空。要是沒有許正,他也不該是現在的許平,而他不願意想像那個可能存在於另一個時空的自己,就像他曾經對黃帆教他的薜丁格的貓理論嗤之以鼻。

幾個月後,黃帆把那些錢原封不動地寄了回來,沒有捎上半句話。許平盯著擱在桌上的包裹,沉默了一個下午,然後把許正招來,問他要不要錢去買好吃的。許正憨憨地笑了起來:「吃冰棒,跟哥哥分一半。」許平聞言,手指抽搐了一下,毅然把那包裹扔進了垃圾箱,回頭牽過許正厚實的大手。

「走,哥哥帶你……」他一頓,瞧了瞧自己瘦如槁木的腿。「哥哥和你去。」他攀上許正的背,一如舊時,他駄著腳踏車後座的許正四處遨遊。

光害的影響下,城市裡已經見不著星。他顛簸在許正肩上,恬然抬眸。

十八歲那年,和許正在公園裡看過的星空,熠熠如昔。


2013/10/18

【原創】

他不過是,愛上了一個人。

踏在一丘的柴薪之上,他君臨天下般俯瞰腳下黑壓壓的人潮,被反捆的雙手卻暴露了他的卑微。喃喃囈語從唇邊溜出,他卻連理解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,只隱約記得,在幾天的拷打強暴之下,這句糾纏在他的靈魂裡,支撐著他存活了下來,縱然徒勞無功。

繡著十架的錦袍華冠在他眼前連連晃過,浮光掠影融化在腦裡,那些膠著硬化了的記憶又再一次鮮活起來,賦了輪廓:譬如教堂裡那片片透著粼光的彩色琉璃,又譬如他趁著空靈的聖詩奏鳴的時候,和那人悄聲交換了終生結合的承諾。

那些佇在十架下信誓旦旦地宣告神愛世人的人,正滿臉虔誠謙卑地往他腳下的木枝澆油。

一個踉蹌,細針似的木刺扎進了他赤裸的腳底,換來半刻的清醒,這才意識到光裸的並不止是腳。可還來不及感到屈辱,神智便已經渾噩起來。無論赤身露體,還是掏心掏肺,都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。他像條落泊的野狗一樣,滿不在乎地在日光下坦露一切。隱私、秘密、羞恥心,這些字眼聽來是怎樣的瑰麗,又是怎樣的奢侈。

底下那幾百張陌生的臉龐,都嵌著相同的瞳仁。他們鄙夷的目光,下流地舔舐著本來只屬於他和那人的秘密。又有甚麼所謂?所謂重於泰山,最終輕於鴻毛。

點點星火在柴堆中恣意蔓延,乾燥的木頭呻吟著劈啪作響,暖流溫柔地包裹著他的下半身,他幾乎覺得享受。半晌,烈焰卻猙獰地變了色,火舌扼緊了他的頸項。他掙扎著張口搶著氧氣,但灌進喉嚨裡的只有大把大把的灰燼。

恍惚之間,本已經模糊了的小細節,在火光下倏地變得清晰:祖母綠一般的眸,那個人愛撫過他裸裎,卻和教廷暗地裡交接的眸;結著薄繭的手,摩娑過他皮膚,卻把他推往牢獄的手。那具盛載著背叛的心思的軀體,仍叫他心悸不已。他愛上了那具與自己過份相似的軀體,這樣扭曲的愛情必須化灰。

火牆外的群眾喧騰起哄,人們的嘲諷辱罵理直氣壯,因為浴在紅炎裡頭的那個骯髒的男人,愛上了一個人。他以死贖罪,撥亂反正,他的死榮耀了神的愛。

熊熊烈火淹沒了他的視野,但他還是隱約捕捉到了,腥紅之中的一抹蔥鬱的綠,要領他溺死其中。他釋然,閤上雙眼,在黑暗中沒頂。

黑暗之外,那穿著祭袍的人矗在燃盡的祭壇下,振袖,揚聲。「願榮耀歸予神!神愛世人!」

群眾頷首低眉,沉思靜聽,祥和安寧。


2013/11/08

【原創】

無論一路走了多遠,三步之遙始終見你在。我頷首,腦海裡我的影子牽著你的腳步,即使感受不到彼此的體溫,也總有太陽的暖意可以代替。

昂首闊步抵達我渴望的盡頭,轉身張開雙臂,等你三步後抵達你嚮往的岸頭,卻連你的影子也攫不著邊。

曾經那三步的距離,明明足夠我伸手,領著你往兩人共同的方向並肩邁步。我卻偏偏自顧自活在三步外的驕傲裡,把
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