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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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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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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不等於】Möbius strip.  ──02

 02.


  門窗緊鎖的工作室裡,銅屑處處飛揚。隆冬時節,果不敢冒險張開窗戶,只怕清風捲不走金屬的腥味,反為他雜亂的工作室再多添幾抹塵埃。他已經沒有收拾的閒暇了。

  下一場個展的期限迫在眉睫,果卻沒辦法挑選好參展的畫作。近來的作品都缺了點甚麼,偏偏自己又沒有狡猾到可以得過且過,睜隻眼閉隻眼地把不完美的作品交給西野。

  只好加緊創作的進度,別無他法。

 

  再三確定樣式,提刀雕刻,掃去銅碎,遠觀打量,微調細節,再確定樣式。銅版畫就是如此一門繁複卻枯燥的手藝,辜且冠上藝術的名銜,仍是撇脫不掉它的平庸。

  這樣刻板的工作,卻叫果沉迷。尤其在那些數算不清的年月裡,時刻籠罩的寂寞與焦躁,唯有靠著雕鏤銅版的時間暫時淡化。

  烙在金屬表面的冷硬的一幕情節,訴說著十四歲那年曾有過的衝動和熱情。也許當他抬眸,便會發現「正君」正悄然盯著自己,笑著稱讚他天才橫溢。

  所以果總是不敢在雕刻的途中抬頭看時間。至少垂眸專注創作時,那個夏天的炎陽似乎還會燙傷他的後頸。

  鐫琢在銅版上的輪廓,從淺淡到深刻,一刀一刀挖出來的,是如血一般的鐵鏽味兒。讓果在藝術界嶄露頭角的早期作品,他都刻得掏心掏肺。畫版裡的木槿,總是開到荼靡。

  即使到了現在,果依然覺得銅版的金屬氣味,比醇釀還令他酩酊。

  他擱下雕刻刀,揉著鼻樑嘆了口氣,終於決定到陽台去換換氣。侷促的環境快要讓他的腦漿凝固了。

 

  甫打開玻璃門,酷寒刺骨的北風便讓果皺起了臉。他瑟縮在較為擋風的角落,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。

  他凝望著帶灰的天空出神。讓他心煩意亂的不僅是繁重的日程,還有凉這幾天的異樣。

  二人閒聊時神不守舍的凉。慌亂地攫過響起的手機,直跑到陽台才接電話的凉。壓著聲量講話神情卻異常激動的凉。掛掉電話後,若有所思地盯著月光發呆的凉。掰出牽強的慌言來掩飾通話對象的凉。不發一言、只顧緊擁住果的凉。

  果把一切看在眼裡,卻沒有追問。凉的這些態度,其實都似曾相識。充斥在那些日子的綿綿絮語,每字每句都點滴在心。

  「我好想見那個會說喜歡我的果……我想見他……我喜歡果……」

  「你在結婚以後,是不是多少還喜歡著我?」

  就算到了今天,果的答案也沒有改變。再怎麼幸福,始終還是會遲疑,暗暗希望那時候至少有一秒,能抹煞掉那份折磨著他的眷戀。

  那麼現在,大概也有一秒,能夠從壓在心頭的忐忑中掙脫。

  「這種心情,大概就跟看著兒子步入青春期的父親沒兩樣吧……」果喃喃自語起來,半晌之後才察覺自己的想法有多諷刺,忍不住嗤笑出聲。

 

  公寓下驀地傳來一陣吵鬧聲。果倏然一怔,輕易地辨出了那道熟悉得讓人戰慄的嗓音。凉似乎跟電話另一頭的誰起了爭執,蘊涵慍意卻拼命按捺著情緒的語調,就連果也不常聽見。

  把歉疚之意拋到一旁,果不動聲色地挪近陽台邊,屏息細聽。

 

  「這話題我們已經辯過好幾次了。」

  「我只是為了自己方便。」

  「妳既然清楚,我們還有甚麼要談的呢?」

  「我就跟妳說了很多遍了,我不會回去的。」

  「妳這老太婆真的有夠──呃,對不起。」

  「媽,真的夠了!我要一直跟果一起生活,這就是我的決定!」

  凉氣喘噓噓地掛了電話,四下頓時空餘狂風呼嘯。

 

  這片死寂延續了良久,果甚至沒聽見自己瑟瑟的顫抖,或是狂亂的心跳。只有強烈的暈眩佔據了他的五感,窒息感捏住了他的咽喉。那晚流連廊外的香水味兒,彷彿又飄盪在空氣之中,直灌他鼻腔,灼痛了他的氣管。

 

  凉沒有回到家裡來。取而代之的,是手機裡閃爍著的一封郵件。

  「抱歉,果,今晚要加班,看來晚飯前是回不來了。

   冰箱裡還有昨晚的剩菜,記得要加熱一下再吃。

   不准不吃喔。再忙也要吃飽。

   一個人小心點兒,有甚麼事記得打給我。」

 

  文末裡笑得歡暢的那個表情符號,果沒看清楚。他抱著膝,在陽台坐了一整個傍晚,直至身體被凍僵到幾乎無法動彈,才渾渾噩噩地回到屋內。

  正要走進工作室時,門鈴便倏地連連鳴起。

  「叮咚──叮咚──叮咚──」

  果驚喘一聲,無由來地寒毛直豎起來。他訥訥地佇在原地,呆望盡處那扇素白的門扉。

 

  鈴聲稍住,這回卻輪到門被拍得呯呯作響,一把稔熟的女聲在外頭傳來。

  「末續君?你在的吧。開門吧,我有事要跟你談談。」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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