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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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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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不等於】Möbius strip.  ──03

 03.

  果強顏歡笑著把真帆迎到客廳,沒敢迎上她銳利的目光,含糊地嚷了句「請稍等我去倒茶」便急忙逃到廚房裡去,途中不忘把暖氣打開。

  他本來以為真帆強橫地把自己留在客廳,沒想到她卻淺笑著默許了,這讓果份外焦慮。她的來意,果心知肚明,卻猜不出來她到底知道多少。他不敢掉以輕心──相處到離異的那幾年,足以讓他清楚了解,一旦到了關鍵時刻,真帆的直覺準得多驚人。她獨立而聰穎,卻絕非那種攻於心計的狡猾女人。

  正因如此,那份笑容裡的真意,才更讓人無法忖度。

 

  冒著熱氣的紅茶,氤氳在他的眸裡。眼前的不速之客不哼一聲,纖細的指尖摩娑著茶杯的邊沿,眼裡卻翻騰著各種思緒。果只能以眼角餘光打量她的神色。他在廚房裡猶豫得太久才回到了客廳,反而把主動啟齒的衝動給消磨殆盡。

  他也沒資格去質問。在真帆面前,自己根本沒辦法抬起頭來,尤其當下。

  果從來不覺得跟前妻同席有這麼尷尬過。但這一刻,他卻深諳,真帆是以戀人的母親的身份坐在他面前。

  她的存在就是一場赤裸裸的拷問。

 

  「末續君,我就直接挑明說了。」沉默的凌遲終於變成了迴盪在耳膜裡的呵責,儘管真帆的語調柔和得讓人呼吸一滯。果抿緊嘴唇,沒有搶在她之前講出她的要求。「請你說服凉回來家裡住吧。」

  真帆一如既往的乾脆俐落,容不得人拒絕的語氣,幾乎叫果心悅誠服。她甚至沒有點明話裡的那個家,指的是自己和新婚的丈夫的新居。離過一次婚的女人的強硬,和作為一個母親的自信,讓她有理由堅信自己在凉心目中的立場。

  無論身在何方,與誰相依,她所在之處都是凉的歸宿。而果為凉佈置的這個落腳處,在她眼裡,頂多只算是個兒子離家出走時逗留的中轉站。

  果甚至不能理直氣壯地反駁。他不願意屈服在真帆的信念之下,但動搖的心神卻懦弱地出賣了他。

  想當然爾,離開這裡,對凉而言才是最好的選項。

 

  真帆帶著不庸拒絕的神色,凝神直盯著低著頭的果。她沒有道明這樣要求的原因,果也沒打算追問。有些默契和共識,似乎不會隨時光消弭。

  真帆明顯知曉了一切,可是沒有點破。這樣的沉著,無聲地證明了經年的歷練。然而,無論她再怎麼堅強,這種荒唐事畢竟不是一個女人能夠接受的。

  誰也不願意輕易把話說明白,沒有人會把道德的禁忌掛在嘴邊,就連暗示也齷齪。

  果雙手合十,閉上雙目。其實答案早就擺在眼前,他只是不敢正視。

  「芦塚,」他終於迫著自己開口:「這種事妳應該找……找凉商量。」在真帆面前提到凉的名字,果有點心虛。

  「末續君,你是個聰明人,不可能真的以為我沒有跟凉說過吧。」真帆沒好氣地啐了一句,這樣的語氣倒比較像過去的她。她支著腮,目光彷彿穿透了果,他不自在地別過了臉。

  「就算是這樣,這也不是我能拿主意的事。」

  「這就是你能拿主意的事。」真帆字字鏗鏘地駁斥。「你也知道那孩子有多固執。」

  「他的固執也不是我有能力動搖的。」這倒是實話,真確到讓他痛徹心扉。

  「你又何必再假裝下去呢!」真帆終於按撩不住,激動地大喝:「只要你肯放棄,甚麼都好辦!」

 

  果如雷轟頂,終於抬頭直視怒不可遏的真帆,話卻哽在喉頭。

  「放棄」--輕描淡寫地脫口而出的這個字眼,對她而言不過爾爾,果活在這兩個字的陰霾下卻足有一輩子。放棄期望父母的疼愛,放棄與友輩相偕的生活,放棄隨奶奶而去的想法。

  邂逅正君的那個夏天,果曾經天真的以為,自己終於可以放棄當個只懂得放棄的膽小鬼。他以為那個美麗得炫目的暑假不會有終結,就像數學課本上教的那個莫比烏斯環一樣,幸福安穩的日子只有一面。

  直到正君消失在他的視野裡。他終於發現,世上原來還有更殘酷的放棄。

  他大可以窮盡一生追尋正君的蹤跡,沉溺在那個夏天的美好記憶裡,把正常的生活拋諸腦後,哪怕會被關到精神病院裡去,他也要篤信那些記憶不是虛構的。他不需要戀愛、婚姻,靠著過去的甜美就能苟延殘喘。

  洶湧的寂寞卻迫著果放棄這些想法。他快要活不下去了。

  然而,正君卻以親兒子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他跟前。凉教會了他,原來現實中還有更讓人心動的放棄。把長久以來信奉的真理完全瓦解,把無罪無垢的人生拆毀至體無完膚。

  「放棄無謂的社會束縛吧,我們的幸福和其他人毫無關係。就算要背叛整個世界,只要我們能相愛就好。只有我的幸福和你的幸福是相等的。」

  從那一天起,果就暗暗起誓,這是最後一次,他把自己的人生押在最甘美的放棄上。捨別己身,把所以傾注在對凉的愛情裡頭。

  一場放棄,足以顛覆天地。

  而對此一無所知的真帆,怎麼可以又毫無所覺地吐露這個字眼?又憑甚麼蠻橫地逼迫他放棄?

 

  「我早就沒有了放棄的權利。」

  果壓抑著情緒,一張嘴就下了定論,語氣沉靜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一腔前所未有的怒氣在他胸口熊熊燃燒著,快要迫出了他的眼淚。

  「只要凉決定繼續住在這裡,我就不會拒絕。」

  真帆霍地站起來,瞇起了眼睛,嘴角憤怒地顫抖著。

  「你這話是以怎樣的立場說的?這是當父親的寬容嗎?」她厲聲質問,眼裡添了一份豁出去了的決然。「還是說,這是見不得光的情人的貪婪和自私?」

  果揪緊了自己的衣袖,咬牙切齒地低吼:「與妳無關!」

  「啊--!」真帆失控地尖叫出聲。「末續果!你會害死他的!你這個變態,神經病!」她面容扭曲地瞪視著果,啞著口沒了動作,甚至有點不知所措。然後她神色茫然地揚起了手。

  就在果咬唇閉眼的一剎,一個身影橫在了他們之間。響亮的掌摑聲清脆地響起,可是預想的痛楚並沒有落在身上。

  凉護在果前面,頂著紅腫的臉頰,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母親。真帆睜大了眼睛,呆若木雞。

  「凉!」

  「媽,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?」凉的語氣不帶起伏。

  「凉,你給我回來家裡!你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嗎?」真帆攥緊凉的雙肩喊道,既是命令,也是哀求。

  「這裡就是我的家。」凉斬釘截鐵地應道,直視真帆的眸裡沒有一絲猶豫。「除了有果的地方,我沒有別的家要回去。」

  「芦塚涼!我是你媽!沒有我你談甚麼家!」

  「嗯,但果是我爸。」他半笑著瞄向身後的果,宛若在分享一個隱秘的笑話,果卻投給他警告的眼色。凉收起笑意,對真帆堅定誠懇地道:「媽,對不起,但我也說過好幾遍了,我會留在這裡,哪裡都不去……包括妳和叔叔的新居。」

  真帆為之氣結,頓時語塞,難以置信地睨著自己的兒子。良久,她終於垂下緊繃的雙手,抓起提包便往大門步去,似是無法在這裡多待一刻。

  前夫與兒子相愛的居所--她不知道在這個顛黑倒白的空間裡,該如何自處。唯一明確的事實,就只有今天絕對談不出個所以然來。她向來不拖泥帶水。

  但她還是不禁在玄關轉過身來,以輕蔑的眼神掃過站在凉身後的果。即使過了這麼多年,他還是長著那副清秀模樣,與在巴黎邂逅時別無二致,簡直可恨。當年,她因著果的軟弱而提出離婚,沒想到今天,這個男人居然膽敢與自己的親兒子做出讓人羞於啟齒的事來。

  她悔恨地詛咒著少女時候的自己。她想要不顧一切地憎恨著果,但在她腦海裡,那個莞爾著說要給兒子改個好名字的年輕男子,仍舊可愛得鮮明。

  真帆給了果神情複雜的一瞥,果不由得一怔。方才劍拔弩張的氣勢,已被遺忘在空蕩蕩的客廳裡。

  

  凉像個好客的主人一樣,替真帆打開了大門,外頭的料峭寒風立時颯颯襲來。真帆重又打量著凉,他的神色卻恰如陌生的過客。

  「再見囉。」凉笑道,聲音盪漾在風中,冰寒徹骨。「對了,還有,我不會原諒任何傷害果的人。就算妳是我媽也一樣。」

  不待真帆回話,大門便率先嘎吱關上,將兩個世界完全隔絕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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