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為因果,緣注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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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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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不等於】Möbius strip.  ──04

 04.


  滴答、滴答。

  還敢在客廳裡發出聲響的,就只剩下掛在牆上的時鐘。連氣若游絲的呼吸聲,都不過徒添靜謐。

  剛沖過澡的凉穿著浴袍,著果坐在他雙腿之間,從後面抱著果的肩膀,把臉窩在果的頸窩中。尚未完全擦乾的金髮披散在果的肩上,濡濕了果的汗衫。懸在髮梢的水珠緩緩滴落。

  滴答、滴答。

  冷掉的紅茶沒被享用過一口,還愣在茶几上。縱然這隻客用的茶杯,只會挑起今夜那場不堪回首的鬧劇的記憶,但誰也沒想過要去收拾。他們根本不能氣定神閒地抹煞真帆來過的痕跡,若無其事地粉飾太平。

  滴答、滴答。

  那一夜,誰也沒那個心思去安慰對方。他們靜靜地相偎相依,想著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  凉把懷裡的果再擁緊了一些,果不期然瑟縮起來。直到最後,他還是靠這雙手臂的保護,才不致受傷。

  真帆曾經說過,他是個不可靠的男人。那時候他找不到理據來反駁,沒料到多年後,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窩囊。

  只有凉,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。他早就忘掉了獨活的方法,卻又學不會該如何守護珍惜的事物。他甚至不能斷定,一廂情願地以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凉到底對不對;其實只有從自己之中釋放,才能讓凉活的更輕鬆。他還年青,要過的日子太過漫長,自己卻把他困在荊棘路上,進退失據。

  這彷彿就是一場沒有歸途的旅程。他們貪戀著沿途如畫的風光,明明清楚列車正朝著錯誤的方向駛去,眼看快要失控出軌,還是不願意在途中煞住。

  「你會害死他的!」

  真帆是對的,他絕對會害死凉。他們只會互相牽制,推毀對方生命裡其他重要的東西。而事實上,佔據他們心目中高位的那個女人,今天就已被他們執著的利刃給重重刺傷了。

  即便如此,他們還是無法放開對方。這種自私的感情究竟算是甚麼?

  「愛」。

  課本裡都說,愛是無私的奉獻,尤其是舐犢之情。父母無條件為兒女的幸福捨身,只畏他們誤入歧途。這樣的愛是動人而偉大的。

  可是果卻不曾把凉當兒子看待。

  心臟倏地被揪緊,果快要喘不過氣來。他抓住凉的手臂,渾渾噩噩地冒出了一句,輕得幾不可聞。

  「我們的幸福,真的是相等的嗎?」

  凉猛地顫動了一下,終於抬起頭來,眼神銳利。

  「甚麼意思?」嘶啞低沉的聲音震動著果的耳膜。他接不了話。看著沒有回應的果,凉危險地瞇起了眼,鬆開環住果的手臂,發洩般一拳捶在沙發上,像被觸及逆鱗的野獸一般怒吼:「老媽的話就讓你這麼動搖嗎?你寧願相信她,懷疑我說過的話?」

  「我不──」不待果開口,凉便連珠發炮似地打斷他的反駁。

  「我就這麼不可靠嗎?還是說老媽對你來說就是這麼有份量?你還喜歡著她嗎?她比我更重要嗎?」

  「等等,聽我說──」

  「只要有果我就甚麼都不在乎,那個混帳女人我管她去死!我不會讓她接近你!」

  「凉!」果厲聲一喝,終於讓凉噤聲。他垂下了眼簾,怯懦的神情活像個打破了花瓶的小孩。

  「芦塚就是這麼有份量。」果嘆了口氣,淡淡道出了事實。凉彷彿被摑了一掌般縮了縮頸。

  他煩躁地揉亂了自己的頭髮,那頭遺傳自母親的金色稻絮柔柔散盪。

 

  滴答、滴答。

  沉默隨著指針的移動再次延續,直至天色吐白。

 

 

 



  「那麼,我出門啦。」西裝筆挺的凉嘟著嘴,把臉湊向來送他出門的果。果為難地揉揉眼角,才滿臉通紅地親了凉一下。無論過了多久,他還是沒辦法習慣這樣的親暱舉動。在凉面前,他大概永遠都像個青澀笨拙的中學生。

  「路上小心。」

  凉滿意地頷首,笑著扭動門把。正要開門,卻彷彿想到甚麼似的,轉過頭來仔細叮囑:「對了,要是今天媽還有打來,記得要告訴我。」

  果猶豫了半晌。

 

  自真帆來拜訪過後,已經過了一個星期。

  她再沒有出現在公寓門前,但果的手機卻總是沒有停歇地每天響起。即使果放著不接,她也會鍥而不捨地繼續撥打,直至果無法忍受,按下通話鍵為止。這事他本來沒打算要告訴凉,但也暪不了多久。凉提議要他關機,或是把號碼換掉,然而他們屋裡沒有裝家用電話,要是不用手機,工作方面的相關人士就聯絡不上果了。


  「果?回答呢?」凉狐疑地打量著果。

  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果肯首應允,目送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。

  雖然他也不會照做就是了。

  果不欲讓凉知道來自母親的騷擾還在繼續。他不希望凉再對真帆口出惡言了。何必逼得凉連自己的親母也要捨棄?

  更何況他們欠真帆的,根本償還不清。

 

  果沒精打采地眺望著陰霾滿佈的天空,積壓在心頭的鬱結卻無法隨風而去。正打算繼續工作,口袋裡的手機又貫徹本份地響起了。

  他扶著額頭,把手機按在耳邊。

  「芦塚。」這不是疑問句,果直接出聲示意,電話那一頭卻沒有動靜。「喂,芦塚?」

  「唉……」話筒裡終於傳來了真帆的嘆息。「我還能說甚麼?」

  果心領神會。整整一週的疲勞轟炸,要說的,要罵的,都已經重覆過太多太多遍了。他歉疚地開口:「對不起……真帆。」

  自己也不懂為甚麼突然心血來潮,轉呼前妻的名字。那一剎那,電話兩端的人之間交融的氣氛,無法言喻。

  真帆沒有喝斥他的失禮,反而有點動容,放柔了聲線。「真像回到了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。」她懷念地低語:「你從以前就很愛跟我道歉。」

  「妳也知道我那時候還很稚嫩,老是惹妳生氣。」果放鬆地盯著天花,眼神飄渺。

  「說不定現在也是,你根本沒變嘛。尤其是那張臉,真是可恨,明明我拼命保養也還是擋不住皺紋。」

  「真帆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。」果衷心地稱讚。「就算真的有皺紋也沒甚麼,那是幸福的證明啊。」

  「幸福嗎……」真帆聞言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「末續君,你幸福嗎?」

  果倏然心驚,不禁躊躇起來,但還是選擇誠實相告。「很幸福。」

  「……因為和兒子住在一起?」

  「因為凉。」他下意識地糾正。

  真帆又再噤口,果忍不住後悔。為甚麼要多嘴呢?簡直就像是在向真帆炫耀一樣。他等待真帆的怒氣爆發,但她的語調平靜依然,只挾了一線顫音。

  「那凉呢?凉幸福嗎?」

  這回輪到果語塞,他不敢言之鑿鑿地斷論。昨夜紊亂的思潮和凉的神情,悄悄浮現在眼前。他還沒整理出答案,真帆卻已經解答了他的疑慮。

  「我知道的。凉說過,他和你在一起,很幸福。」真帆吁了口氣,掩飾咽噎。「可是活在陰影下的幸福,怎麼可能長久?」

  她只想讓兒子淌洋在陽光下,隨心所欲地好好活著。

  果在真帆的話裡,感受到了血濃於水的愛。這份獨特的感情,偏偏是他給不了凉的。

  「末續君……這就當是我對你最後的請求。」真帆清亮的聲線苦澀地混濁了起來。「我不知道為甚麼你們會……變成這種關係,我也不想追問。但如果你愛凉,無論是哪種愛也好,請你好好為他著想。他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,你就這麼忍心毀了他嗎?至少,至少,請讓他回到家裡來吧──我的家裡。求你說服他吧,他只聽你的話。」

  真帆的啜泣聲幽幽地迴盪著,果也隨之鼻頭一酸。

  大家都只是為了所愛之人而掙扎。

 

 

  「我回來了。」凉在玄關扶著牆壁脫鞋,卻久久不聞果出來迎接的動靜。「果?」他邊走邊喊,卻沒有得到回應。環視客廳和廚房,果並不在那兒。

  這個時間還在工作嗎?佇在緊閉的工作室前面,他有點躊躇。平日他很少打擾凝神創作的果,聽說西野說,藝術的靈感稍縱即逝,他不敢讓果分神。

  可是今天沒看到果的臉就是安不下心。就算果沒有多說,他還是知道母親最近頻繁的來電。

  果愛的是自己,沒有人比他更清楚;但果也曾同樣深愛過真帆,哪怕只是出於對自己的依戀。她的話,於自己,於果,都如言靈般震懾。

  凉咬著嘴唇,惴惴不安地推開工作室的門。門後是個與藝術這個高雅的字眼沾不上邊、塵土紛揚的髒亂空間,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個隱沒在疊起來的紙箱後的單薄身影。

  「果?」他試探性地靠近,小心翼翼地避過那些快要倒塌的稿紙和銅版,好不容易才挪到果的身旁,只見果正拿著一幅舊作,看得入神。「果,怎麼了?」

  果如夢初醒地翹首,嘴角帶著柔和的淺笑。「你回來了。快看看這個。」說著便把手上的銅版畫遞給了凉。

  「甚麼甚麼?」他側著頭打量銅版上深邃的刻痕,不禁屏息。一個美麗的女人正帶溫柔慈祥的笑靨,注視著懷裡的嬰兒。一隻軟綿綿的小手從襁褓中伸出,輕輕觸碰母親的臉頰。

  那頭充滿空氣感的漂亮曲髮,豐翹的唇瓣,嘴邊甜美的酒渦,細長的美目媚眼如絲──畫裡的女人有著太多過份熟悉的特徵。甚至能想像,當時的果,是站在哪個角度,以怎樣的眼神,凝視著這扣人心弦的一幕。

  凉倒抽一口氣,捏著銅版的手一陣哆嗦。果偷偷窺伺他的神色,沉聲細道:「再怎麼說,她也是你的母親。」

  「……你到底想我怎樣?」凉硬是擠出了聲音,聲線尖銳。「你要我搬走嗎?」

  果搖搖頭,牽住了凉冒著冷汗的手。「回去小住一下吧,當是安撫她也好。她也愛你。」

  「要是她不讓我回來呢?你要怎麼辦?」

  「我會一直這在裡等你。」

 

  凉苦澀地凝望著果,沉吟良久,最後終於撫平了眉間的皺折,反握住果的手。

  「我很快就回來。」




【待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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